第145章 高山虎(一百四十五)
青雲梯南邊的山阪上,有一片??木林,樹上開一種瓣兒細長的白花,叫刺木花。每年春季,白花簇生,因無人修剪,??木把枝條伸向各處,堆疊、蔓延、凌亂,一團一團兒,撕得將散,像被狂風潑到空中的沙塵,也像綻開時忽然凝結的水花。遠看林子一片花白。漁漣坡上千奇百怪的樓閣張開門窗,日日觀望這花白裡的大鐘樓,而鐘樓從不開窗,鍾也極少作響。
平時,鐘樓只開向西一門。二層的鐘廳四面有格窗三十六扇,門十二扇與廊子相通。天花作方格井,簷柱內收,角柱纏裹在底層三個櫨鬥之內纏柱造。,柱頂卷殺,身作盤龍。人站在瓦筒道上,可遙望鐘樓的垂脊,誰都說這是他們畢生見過的最大的鐘樓。然而誰也沒有走進去過,因為,與他們身在瓦筒道上看見的千奇百怪相比,鐘樓雖然更大,卻不鹹不淡,如同石頭那般。寂寞久之,大鐘樓果真做了石頭,且與瓦筒道上的小石頭們一樣,雖是一種有,卻和千奇百怪們存在於兩種命機之中,各行其是,好像沒有一點關係。它從不逞怪披奇,又從不向往淵博與妙絕,因而它既不是泥池物,也做不得遼東鶴。其實,大鐘樓和瓦筒道是有關係的,只是它無法察覺到寂寞,就無法融入瓦筒道的華麗中。又因為它看芭蕉是芭蕉,看牡丹是牡丹,就算開啟窗戶,也只能看見事事物物,而看不見攀附在事事物物上的紛繁富麗。於是,對那事事物物上的紛繁富麗來說,每給它看上一眼,都是辜負和浪費。
然而,唯在今天,它開啟所有門窗,看向了青雲梯和瓦筒道。從寅時起,整個漁漣坡和它一同開始等待。今天,賀家不許有人登上青雲梯,碼頭上的船都是賀家的蛟鯨,街上的人在注視著燕錕鋙的每個舉動。梟陽就像一隻水囊,且有進無出。如果賀家願意,也能捏緊這水囊的口,使之小到僅容燕錕鋙一人透過。而張柔和公子卻沒有被人攔在碼頭上。因為老太太說了,別叫他隻身進來,不然他一定不肯上來了。
她老人家說得沒錯。
三人一車走在虎皮橋上。燕錕鋙穿著白麻衣,紮了白帩頭。張柔穿著六幅素紗搭縫的開袴袍、白布褲,沒戴護臂、行纏、巾帽,只用一條繩扎住頭髮,於箍發處插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玉簪花。車是囚車,雙輪,鑄有銅轄插入軸孔的車鍵,用途是使輪不脫落。
鐵輻。籠子是梯箱形,下闊上窄,人在裡面只能跪倒。籠子四面有二十四根鑄鐵棍、四條豎梁,底面頂面各覆鐵板,上四把鎖。裡頭關了一個身穿白孝袍的囚犯。此人蔫頭耷腦,不哭不叫,雖還活著,卻也只剩一條魂了。
為了找一個面目身形與沈輕相像的人,燕錕鋙尋遍四府大牢,最後從安吉州武康縣的死牢裡買回這個人,連同給家眷的賠償,花費一百四十貫錢。他叫張柔和去過春倒雲壑園的一個弟兄來看。弟兄說此人極像沈輕,只是膚色略暗。張柔說他多此一舉。他也覺得此人與沈輕不夠相像。像與不像,只走個過場,無須十分在意。而這過場卻是非走不可,否則日後給人評斷起來,定要說他蠻不講理。他覺著自己是必須跟賀家講一講理的,到了這時,他還在思考如何講理,要把理講到什麼火候雙方才能動手。
四個夥計從青雲梯上跑下來,與三人說明來意,扛起囚車的兩根轅木,疾步跑上坡去。到了瓦筒道上,又四個夥計攔住他們,說只許兩個人進入賀宅。三人互看一眼,燕錕鋙道:“你走。”
公子笑了笑,揹著長匣進了波斯樓。
走在瓦筒道上,樓閣的千奇百怪使得燕錕鋙的熟悉感逐漸強烈起來,回憶開始蔓延,像荊棘纏著他,刺著他。他曾來過這裡,在與賀鵬濤結拜第二年的七月十二日。那一天,賀鵬濤在坡上的韻勝樓裡大擺酒席,他坐在席間上首,心裡面覺著理所當然。那時的他不會把哪一張椅子當作了不得的東西,因而在後來的五個年頭裡,他的椅子一再前進,從未後退。而今他就要得到賀鵬濤的椅子了,此刻他的每一步都是踏在百丈竿頭上……他這樣想著,忽然有了一個問:何為“百丈竿”?何樣的矩尺能證明他是在前進,而不是後退?穿錦緞衣,抽蠶之絲;鑄銅鐵錢,煉地之土;造這坡上的珠宮貝闕,伐的是千年高樹。有什麼能證明這些事不無意義?
他把目光擱在前方的佛帳上,見了密密麻麻的斗拱,身上忽然漫過一股陰寒。心說在這些東西眼中,這些事大抵並不要緊,他今日要做的事也並不要緊。那他又該如何證明自己的正確和重要?他只有贏。必須贏。即使他不正確,贏總是一種正確。哪怕沒有百尺竿,他的路已經走到了頭,他是既退不了,也輸不起了。
走進賀家二門,可見一座靈堂,對一條軸線南北相稱,無通廂房,無次近間,門前有金柱一十二根。這堂自是豪華,凡來過賀家的高官顯宦、鴻商富賈,都誇它非常豪華。它有數百窗扇,每扇皆以緙絲作裱,有門扉十二扇,腰板雕畫各不相同。鋪作上的金粉彩繪多不勝數。每個三寸見方的椽子頭也要騰雲逐浪,雲和浪環繞一對鯰魚,叫“年年有餘”。柱間枋心畫十八條金鯽,以如意合暈為底,叫“金玉滿堂”。插角雕刻五蝠抱桃,桃心鏤刻“卍”字,叫“福壽萬代”。見了這座靈堂,人們便會知道,賀鵬濤死得的確不值,賀鵬濤本是一個可以永遠活著的人,死對於他來說極其可笑,他的死純屬意外。嚴肅一點考慮,他可能還沒有死,只是升入仙籍享福去了。
許是賀家人也知道,這大堂的華麗和死亡過於違和,便命人在樑架間掛上許多白綾,每條七尺寬、兩丈長,綾子纏住串枋、丁華抹頦栱、金檁、漆柱,又遮住露明頂正中的一方藻井。對於今日來到這兒的人而言,也就十分可惜,因那藻井玄如眾妙之門,本是稀世之有——一條黃金龍盤在井心,口銜紫紅玉珠;井口八梁各自帶栱八件,井中八角過百;向心一井八角,作二十四巢,二十八星宿座入巢中,各個身子如人,神態如畜,豔麗如鬼,氣魄如仙。或款款玉步,衣襟袖子隨風搖擺,或神飛色動,定坐於雲霧之中。彷彿人們一眼看不見,星宿們就要從攢眉變成嬉笑,從怒目變成含情,靜立的伏臥,盤膝的蹺腿,竊竊私語,互送秋波,施咒唸經,叫那井中龍蛇飛動。除這中心一井,被綾子擋住的還有八架椽,其中七檁極是氣派,連檁碗槽子裡都有漆畫。
昔日此堂落成,賀鵬濤請來二十個彩畫匠人、一百位徽州雕工,按照“壽,富,康寧,好德,考終命”五樣福祉《洪範》所記。,引其“長命百歲、榮華富貴、健康安寧、功德圓滿、人老善終”五種意義,在樑上畫出東海、南山、如意、祥雲、魚、浪、桃、蝠。畫完雕完,圖案密密麻麻,叫人眼花繚亂。人們見到這窮工極巧的許多善事,無不稱奇稱愛。聚齊世上一切善事,正是此堂修造的主旨。一切善事作為技和藝攀依在伸手摸不著的高處,多一事少一事也是浮華一番,哪怕一事無有,莫可致傷筋動骨。但因為有了它們,賀鵬濤的死就不可能是一件尋常事,而是一場如天塌地陷那般隆重的災難,應該拖上所有一併追悼。於是在大堂西面,一丈長的烏木靈龕上刻著“帶礪河山心不變,消盡江湖悼英雄”。人們見到這慷慨豪壯的兩句話,又無不掩臉失色,慟哭流涕。燕錕鋙走進來,燒香磕頭,見到“英雄”二字,也禁不住含住兩包淚。就像每個來過這裡的人一樣,他覺著悲哀了,且認為自己的悲哀當中絕無半分虛假。
張柔站在大門口的分心石上,背對靈堂之門,頭頂一根枋木,身子直得可比左右兩根柱子。囚車停在踏跺前,與他兩丈餘遠,車裡的人低頭蹲著。賀妻立在他邊上,不轉眼珠地看著囚車裡的人。
今天不晴,雲有高有低,也像許多長綾子纏裹著天,有被風撕碎的綾尾拖著蝦鬚般的細條飄在賀宅上空,另一頭極遙遠,彷彿掖在天與地的空當裡,給太陽照得銀亮淡金。賀宅雖然廣大,但和坡下的普通宅子一樣,四處不時有響。那響動不是家禽啄食和灶臺燒火,而是石子滾在瓦壟裡,或是從哪處落下的貼畫兒徘徊在門檻前。聽起來有些莫名,響動著,卻可以歸入寂靜。
賀妻立在這種寂靜裡,像寂靜的主人,一身白衣,頭髮梳得非常整齊,一粒玉珠墜在耳垂下與她一同靜默。張柔的眼珠往眼角去了幾回,只是窺覷,她繼續靜默,像是沒有發現他的眼神。可他覺得她一定發現了,故作靜默是不屑於他的意思。於是他改為側目,她仍舊沒有任何回應。他覺得難堪了,他得說些什麼才行。
他問:“你叫什麼名?”
“辜白山。”
這名字刺破了他記憶裡的一個泡。他早就懷疑她是辜白山,現在如他所料,讓他如願以償。辜白山的許多事已經在他的記憶裡儲存了二十年,他沒見過她,那些事就如同裝在一個魚泡裡,他隔著泡膜看到一個模糊的形影,其來去都在他的神思裡。今天她刺破他的泡出生了,如同實際按照他的心意前進了一大步但是超出了他的意願,令他先生出短暫的欣喜然後失落下去。實際把他踢進了追憶,他把泡裡的殘骸一塊塊拾了起來。
他展平第一塊殘骸,看見了爹和伯父,一個老衙役坐在鄰桌旁,嘬得茶碗吱吱作響。老衙役跟他爹說,有個叫叫辜白山的女人殺害了循州興寧縣縣尉之子黃延璋,死者是她夫婿,她用剪刀刺死了他,又用斬豬的斧頭把他分割成許多塊擲入一口井中。事發後,官府未能將她逮捕,沒人知道她的行兇理由。循州眾說紛紜,大抵是同一個故事:她是黃家的童養媳,因不願與黃延璋成婚,在新婚當夜殺夫後連夜逃伏。這說法過於牽強。成婚前,她已經在黃家生活十幾年,如果她對黃家不滿,不如在成親之前逃走,又何必害人?且那黃延璋不惡不愚,曾參加過解試,在當地是有名的才子。
張家爹說,女子殺夫,正所謂十惡不赦之罪,是一定要斬了的。老衙役說,是啊。
那年,他十二歲,才跟伯父學念《禮記·通論》,也才開始跟一個和尚學打十二形拳,還不懂啥叫“十惡不赦之罪”。但他覺著“惡”“赦”“罪”三個字很嚴肅,不好惹。和繡花一樣,從那三個字起頭,他漸漸把她繡成一個臼頭深目,臉色蠟黃的醜鬼。以後每聽說衙門裡的事,他就把這副繡拿出來看,暗暗咬牙厭憎,噤若寒蟬……
他撿起第二塊殘骸,見是一大張,和趙佶的花鳥畫一樣,顏色豐富,寫實逼真。畫的是七年後的她,和十二年後的他。
十二年後的他在揚州一家青樓裡,聽一個姑娘說,揚州城曾有一名監生叫公治年,出身官宦大家,體面英俊,有個外號叫昂藏公子。三年前,這公治年跟一個叫辜白山的女人好上,二人風花雪月,私定終身,如何如何,又如何如何。後來公治年莫名死了,公治氏諸官震怒,把緝捕那女人的文書貼滿大街小巷,查來查去,最後也沒抓著人。姑娘說,那公治年其實是徇情的,那女人是個妖。“如何如何”後來被他用想象填補,他補的是白居易的大海與江河,玉溪生的巴山秋池。有了白居易和玉溪生的參加,她就需要顛覆之前的形象。她的膚色,從蠟黃變得紙白微藍,臼頭和深目,變成了鴨蛋臉和狐貍眼。她從一個鬼變成一個妖,從他眼中的芸芸眾女子中脫穎而出。他好奇了,仍是不無害怕。而那時的他已經是一個完整的男人,他必須給她一些限制,不能再叫她無法無天了。他就對姑娘說:我知道這女人,沒甚古怪,只是性陰。
在第三塊殘骸裡,他與幾個南寨來的匹夫吃酒。匹夫說:一個女人,叫辜白山,在南寨旗亭中撕掉了金字榜上九張名單,然後當著南寨一眾男人的面,說那九張名單上的人都是她的手下敗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