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49章 高山虎(一百五十)(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149章 高山虎(一百五十)

大鐘響了百十來聲,又接四下快響。公子坐在波斯樓裡,見窗外有四個人在佛帳旁跪下去,朝鐘樓連叩三首,起身再跪,行畢三跪九叩,還有一個人沒站起來。

自從林子裡傳來第一聲鐘響,有人駐步望向??木林,及至此時,外面的大街已經成了石人林。人和筆桿子一般地矗立著,有人下跪,或許人心各一,但驚訝是一個樣。他們的驚訝,好比目睹北極星墜於泰山。昔日相信的、羨殺的事事物物,如從十八梯上滾下來的佛像和樹枝,滔滔滾滾潰於眼前。可是,這一幕在外人看來,就有些可笑。如何大鐘一響,他們就立定的立定、下跪的下跪呢?

在他們的記憶裡,??木林裡的鐘從沒這麼敲過。有四十個武藝高強的護衛守在林中,旁人不得擅入鐘樓的券洞。那鐘樓是二十九役的地方,也是辜白山的教場。如果二十九役離開漁漣坡隨賀家人去了別處,沒人會去敲鐘;如果二十九役在大鐘樓裡,也沒人會去敲鐘。鐘響,意味著敵人已經攻上青雲梯。五年前曾有一波綠林匪徒攻上漁漣坡,大鐘響了十二下。三年前賀鵬濤在大宅中設下鴻門宴,聚眾役刺殺江南西路漕司轉運使,大鐘響了四十四下。道上的賀家人知道,大鐘響過一刻,二十九役定然有所殞斃。鐘聲不停,也不能說明二十九役尚未戰敗。如果得勝,敲鐘人聞一響箭便知。如果敗了,剩下的人也應該回到鐘樓裡報訊。除非二十九役全部殞陣,鐘聲不會一直響。而那鐘樓裡的人,亦不是因為得到了勝敗的訊息才停止敲鐘,最後的四聲快響,說明看守??木林的四十個人也已敗亡。他們向鐘樓行三拜九叩禮,既是悼念先亡者的忠勇,也是在表達效忠賀家的決心。

四聲快響過後,公子一笑,對夥計道:“換香。”

夥計走到柱旁,拿白銅棍挑住掛鏈,摘下香爐,又向柱頂插入一根提杆,把一個燻爐掛在杆頭下。豆蔻胡椒的辣味散開來,線一樣繞了兩尺高的軟臺,洇了臺上的蒲團繡墊,潛流於炕桌四足之間。公子吸它一口,看看一旁的毯子,心想這必是舶來之物,可見羊毛、棉絲、銀線編織在每一寸裡,幾十種色也打在一個結中。相比之下,那龍水縣出產的粵繡蒲團也有些寡趣了。

堂裡的西、南、北三面都築了臺,連起來是一個“凹”字,十六根柱撐起二樓的十四間閣。此時無人。公子倚在桌旁,露著兩隻赤腳。他的腳極大,不雅。可也怪不得他,是那夥計要他脫鞋的。

夥計換香回來,仍舊看著他的腳。

他的個子高,像他這麼高的人江南並不多見。像他這麼英拔的人更是千中無一,然他有一個醜處,就是腳黑,蹠骨凸挺,趾奇長。他穿著蒼溪水絲織造的褲子和長衫靠在炕桌旁,身子長長一條,衣衫如流如瀑從肩峰處掛到腿上,籠著一層紗樣白光,輕薄柔潤,彷彿蟬翅蔥衣。夥計見多識廣,既認識他衣衫的料子,也認識他這號人。瞧他蘸酒在桌上寫詩,就知道他是個無用廢材,張嘴便要說講自己何年何月中過榜幾,因冗齪腐敗被人頂替了名次,又要感哀民生多艱,又要苦於壯志難酬。所以夥計不上前搭話,而越看越覺著不對頭。雖然他臉色死白、眼瞼烏紫,神情卻不弱寡,正處勝極之年,身子也十分強壯。

光在酒中曲曲折折,像一條亟欲鑽破杯子的水蛭,像夥計的好奇。夥計耐不住這好奇,問:“公子來過我家店裡嗎?”

公子漠如道:“我是第一次來。”

夥計看看外頭,道:“公子來得不是時候呢。”

公子道:“可不是嗎,我在青雲梯上看著不少人,都穿瓜子羅、撚金緞,戴翡翠簪、象牙佩。都有錢呢,憑啥?我不服,跟你說吧,我也是讀過道統德治,學過司馬兵法的。我還學過詩,愛的是水晶簾、玲瓏月,好的是空山無人那一套,見了人,就煩。”

夥計“哼”一聲,問:“公子學了些啥?”

公子道:“學來學去,其實學的是性情。”

夥計問:“公子有何性情?”

公子道:“學來學去,仍舊不得其精。因我師父司空圖說,言語不盡才得風流,這風流是個悟,是個沉默揭。我呢?一天到晚就是說,不是和旁人說,就和自己說,我不風流,我是話癆。”

夥計笑了,笑得不無輕蔑。

公子道:“但我極善取境造情,雖不善不言,卻極善言。不然我就不會來你們這兒了。”

夥計點了點頭,道:“那依公子之見,這裡如何?”

公子道:“有些不正。有些像我。”

夥計問:“怎講?”

公子道:“正者,當不即不離,無縛無脫,意者,方逍遙自在。說白了,庸中平常才是真如。就像我們說話,不可說盡。說緣,不可牽強。這坡上的雕棟樑與肉棟樑,皆是極盡所能成就一番華貴,此乃牽強,此乃窮極。為世之不容也。”

夥計問:“公子也是這般麼?”

公子道:“我不是。它像我,為世之不容,我卻不像它這般極盡所能。”

夥計道:“那公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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