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53章 異浮沈(一百五十四)(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153章 異浮沈(一百五十四)

丑時,二十艘船泊入碼頭,四輛騾車、四輛牛車、十六輛四面有欄的板子車停在虎皮橋頭,百十來人衝上了漁漣坡。卯時,車和人們往來於青雲梯與碼頭之間二十餘趟。辰時,漁漣坡上著了一場大火,九脊頂、鳳尾昂、盤龍柱、重臺勾闌、楠木馬車、四角龍子幡、天宮佛道帳……一樣樣燒成灰燼,煙霧漫天,赤黃的火焰吞噬了一概顏色,只遺下半山濃黑。數年後,這道坡上的畫閣朱樓又褪去濃黑,成為梟陽人的閒談,且在閒談中千變萬化,延續著賀家的輝煌。只是這種輝煌,因缺少賀家後人的參與,愈發縹緲和繚亂,如煙如焰。最後撲滅它的是一場大水,和昔日發來魚汛、運載船隻的大水們一模一樣。

張柔帶走了辜白山的一隻鞋。他把這隻鞋和一粒念珠、一根指骨、一對發黃的珍珠璫系在一條繩上,存放在隨身行囊裡。

第二天辰時,燕錕鋙坐在羅漢床上,望著一把鵝頭棖交午椅上方敞開的窗。

窗戶開在大船上。這一艘船,前尖尾方,有三帆五桅,曾作貨輪遠航南洋,為皇家運送沈香、檳榔、水銀和硃砂。船下分八橫壁九密艙,艙壁掛鋦,取整段直紋馬尾松邊材製成龍骨,骨板接合處鑿有七星伴月保壽孔孔內有銅鏡銅錢、五穀、紅布、絲線等物,寓意好運、一帆風順。

。舷之側曲,有木條排成階梯,一搭一遞,固以鐵鉤、棗核釘,船殼合鉤子同口榫,以蠣灰填縫。絞車承座下方,裝有一丈二尺長的尾舵葉。今日,貨倉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人從外面進來,一眼就能看見葉拍兩門官皮箱、雕花鏡匣梳妝箱、掐絲琺瑯多寶格、剔紅提手大衣箱、花梨嵌癭車轎箱……箱子裡裝滿了財寶。

二刻,有個漢子踏上舷梯,走進艉樓,在廂廳外道:“哪兒都找過了,沒看見人。”

燕錕鋙揮了揮手,看向窗外。

蒲葦間不時有苔草和蜻蜓飛起來,白頭鶴施施而行,鵜鶘立在棧道的木樁上,像假的一樣。霧靄中走著的船伕們也像禽類,褌褲下露出來的腿像烏雞的灰足,伸長的脖子像鴨,白頭髮的如同矛隼。他這般看著他們與鳥雀一起走在岸上,想到自己是在湖中,忽然有些不安穩了。此時,微風吹合長窗。有光透過卷欞橫窗橫風窗,長窗上部的窗戶。

射在螺鈿屏風上,玳瑁花如將滴水般剔透。

屏後,是一尊雞血石雕,五尺來高,雕了佛手、壽桃、石榴、花籃,只是牡丹花就有九十九朵。各自栩栩如生,雖不能言,卻像是要把吉利的意思透出來。石雕兩旁,各立雙龍葫蘆瓶一隻,皆以羊脂玉打磨雕作,瓶子從腰到頸,棲落兩條金龍,龍眼的四顆月明珠蒙著霧氣般的亮光。瓶東,檀木几上鋪著一襲簾,瑪瑙屏、白銀鑲畫、藍玉晶洞就只有蹲在地上的份。諸寶之中,當屬一隻六斤多重的黃金橢口卣最有上桌的資格。那環耳銜著提樑,雕了兩頭身披長羽的商羊,卣之三足皆踩霸下,鱗鬚眉目各有神采。

其外還有琵琶琴,琴頸藻繪百鳥鳳凰;綠瓷爵,鏤空雀望春蟬;蠶絲毯,縫綴珍珠萬顆;金絲與南紅纏成鳳冠霞帔。寶架胡亂地托起幾十件玉雕,箱子從貨倉堆進長廊,堵到門口,如等待檢閱的軍陣,也如破爛。還有更多的物件陳列在貨倉中,不聲不響地等待著“大當家”的目光。就算花上兩天,也不夠他把每樣東西看明白。

他索性不看,他只看著面前的兩把椅子。一把雕得千進百出,另一把樸實無華。一把是他造給賀鵬濤坐的,另一把屬於鬱卿。在與鬱卿、杜崇結拜的第二年,為了湊齊三把交椅須用的香枝木,他找遍了蘇州。杜崇勸他,去找個敗家子買三把料好的椅子,可他嫌舊,說平常人坐的椅子不配挨他兄弟的屁股。至於賀鵬濤那把,用料不太難找,但是為了雕福、壽、祿三位神仙,他先後找了五位工匠,雕了十三張椅背,才選出來一張鑲進椅圈。可是賀鵬濤只坐過一回,而且只坐了半個時辰就嫌硌背,罵這椅子是個皇上才坐的勞什子。

他想到這些,嘆了口氣,又看看手邊的硬箋紙。共有六張,其中兩張上寫滿了字,四張上寫著幾行字。這是他寫給賀鵬濤的請帖,原先有二三十張。他寫的時候只要錯一個字,就換一張紙,通常花上幾天,才能寫出一封筆跡工整且沒有錯字的帖子。他每次要寄帖子,鬱卿就說:你也是吳江王,如何向那老奸商喔咿獻媚?他當然還是聽了鬱卿的話,一張沒寄,鬱卿可是他最好的兄弟。

他現在有點兒後悔了。如果當初寄了一張,結果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結果,全如他的期待一樣,又好像沒有絲毫一樣。賀家人已經離開梟陽,沒有帶走一樣家當。這一來,就顯得他特別卑鄙齷齪,暴斂無厭,毫無高節。實際上,急於得到賀家財寶的人不是他,是昭業。這也是他們當初談妥的買賣:他要做龍頭,昭業要得到賀家的一半財寶。

他想了又想,發現自己當初有個錯誤,就是把“龍頭”想成了英雄。他現在意識到,英雄是不可能被金銀所環繞的。英雄坐在一張寶貝椅子上被無數金銀所環繞,就成了一尊雕像。英雄的雕像是不會動的,而只能等待。等待被人塗漆、觀望和膜拜,再等待蜘蛛把網掛在它的頭和肩上,破成一地木屑。

他低頭看著大斧閃耀的刃。一縷灰髮進入餘光,他聽到自己冷酷無情地說了一句:你老了。

一個穿短羅衫的少女走入船室,來到門口,張了張嘴,又閉上。

“找到了?”

“找到了。”

三個時辰前,贛虹客棧。

從這裡望出去,漁漣坡彷彿壓住一片重三疊四的屋頂,並不高聳,卻因為半山坡的桂殿蘭宮夜火通明,而像極了驪山,只是坡上傳來的不是絲竹仙樂,而是焦黑的烽煙。騰轟的烽煙極遙遠,遠如上個朝代,使人以為自己只要眨一眨眼,它就不存在了。近處,有露水流過脊??,滴在天花背面,化作“啪嗒”一聲。幌子掛的銅馬鈴,已經在街對面鎖鋪門前響了半個晚上。西風從遠處吹到近處,似也從強轉弱,從形象變成聲響,此刻搬運著一陣陣灰燼飛過窗縫,不知還要吹到哪兒去。

在這間裝不下二十步的客房裡,小六用胳膊摟著鬱卿的脖子,一動不動,死了一樣。入夜時分,一樓響來雲鑼、匏笙、簫竽的疊奏,有姑娘唱了《霜天秋曉》和《喜遷鶯》,嗓子還不如河上的端茶丫頭美妙,卻有人一直擊掌叫好。於是她也想唱一首。這麼想著,她看了看身旁僵冷的男人。他死後,膚色由紅變青,嘴角耷向兩頜,顴骨下方青虛虛的凹塌如同他的眼窩。她剛才撤走他尿溼的床單時,發覺他異常沈重。彷彿比起他已經跑走的魂魄,死亡要沈重得多。

她用下巴頂著他的肩膀,對著他的耳朵,和著外面的鈴聲唱道:“越漢國兮入胡城,亡家失身,不如無生。氈裘為裳,骨肉震驚,羯羶為味,枉遏我情……”

又唱,“殊俗心異身難處,嗜慾不同誰可語,尋思涉歷多艱阻,四拍成兮益悽楚……”

她的嗓子早已喊破,唱得嘶啞走調,如同她的喉嚨被悽情切意碾磨過,聲音也是從她身子裡溢位來的悽切一般。窗外的高風吹得街上飛煙走沙,火光響應著她的歌聲乎乎繚繚。一句啞連上一句破,一股灰沈沈的餿苦在屋子裡瀰漫開來。因為沒有人聽,歌聲就被一種寂靜含住,先成泣緒,又落了地,彷彿她也沒有唱。然而,當她停在“九拍懷情誰與傳”之後的空拍上時,忽然聽到一個聲音說: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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