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少年絕今日(一百七十三)
山麓向陽處,有片墀階正對一條溪流,相傳是弘農楊氏越公房世系在魏時修建的陵墓。東村人說,這墓原先極華麗,有南北門闕,分了主、後、耳、寢,每室以夯土築牆,砌著空心磚穹窿。主室中除了三重棺槨外,還有玉人石馬、酒器禮器,墓門上都包著紫銅。政和五年的春節前後,一日天降暴雷,劈塌了墓門,隔年有一夥奚人騎馬路過山下,搬走了許多金銀禮器,這墓便成了墟土。再後來,墓室間的甬道陸續塌了,離墓門最近的兩間耳室暴露出來,村人們搬走了剩下的銅器和陶器,墓便空了,但還遺留著高聳的柱、階梯的土牆和雕刻著古代花樣的拱門,附近幾村的孩子都愛來玩。然而,在前年秋季,兩個孩兒上墓裡玩,徹夜沒回,早上,有人在墓裡發現了兩具膚色慘青的屍體。衙役趕來,把孩子的屍體拖回衙門,團頭檢過之後說是誤食硫黃中毒身亡。村人不信,說墓裡鬧鬼,有活死人專吃小孩的魂兒。從此後,大人都不許自家孩子接近這墓,大人進山也要繞開這墓。墀階周圍久時無人涉足,草長了兩尺多高,還有些多半人高的檗棵,一年三季長一種帶齒的油亮葉子,到了冬天梗枝也透著猩紅。如今給草擋住墓門和墀階,人們只要看見檗棵的紅,就知道這塊兒地方是“楊氏墓”。幾日前有些巡邏的差役還時不時地往這裡來來,後來聽東村人說墓裡有鬼,相互一番傳告,巡邏也都繞開這裡,乾枯的草木就又開始竊竊私語了。但也不是山下所有村人都知道楊氏墓鬧鬼,有些人住得離東村太遠,連這裡有座墓都是不知道的。
今天,就有兩個不知道這墓的人進了山麓南邊的楊樹林,一個頭裹障塵巾,揹著交椅和草笠子帽,是來割草藥和木耳的。另一個拎著食盒,穿了衙門配發的衫子,是個錄吏。兩人邊走道邊採藥,一邊說著話。農夫道:“一會兒採完了,俺倆去下頭收飼草、和糴。”
錄吏問:“行嗎?”
農夫道:“怎不行?我賣了兩棵老樹才託婁寨主寨主,也稱知城,是官位名。
給你從衙門裡換回這身衣裳!如今你不是田人,是文書吏了,知道嗎?”
錄吏抓了抓頭上的幘巾,道:“我一個管案錄的,如何能去收稅子?萬一被當差的撞見,我回去就要挨板子揍了!”
農夫道:“這一年到頭,和買、役錢、科配、土貢、人丁,不知有多少種,個把月就有人上門要稅,他們能分得清誰是誰嗎?”
錄吏問:“我手裡又無公文,萬一他們不肯繳怎麼辦?”
農夫問:“讓你從義倉那庫吏手中買張年前的犒物單目,你買了沒有。”
錄吏道:“買是買了,可那又不是稅單,上面只寫了多少石糧,沒寫要錢啊。”
農夫道:“那山下沒幾個認字的,只認識太爺的方戳。有張帶戳的單子拿去,他們敢不繳錢,便叫滿地找牙。怕啥?你這錄吏的衣裳與稅吏沒兩樣,又帶著有戳的稿子,誰敢懷疑你不是收稅的?”
錄吏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裳,道:“那我先出去了,別把這精貴的衣裳弄髒了。你採你的藥,一會過去找我。”
農夫點頭,道:“小心點。”
錄吏問:“小心啥?”
農夫道:“附近有狗。”
錄吏不怕狗,轉身走了,出了林,來到陵墓的臺階前,尋著幾塊碎方磚坐下,向四周看看,見到一隻四足石方鼎立在兩根滿身窟窿的柱子之間,盛著半鼎黃土。還恍惚看見一些像臺階似的石頭堆,摞在南邊稠密的稈草叢裡,灰黃裡摻著的黑紅有弧有尖,似是陶片。石堆後面有個洞口,有些拱形,拱邊現出幾塊石頭磨成的磚,也都粉零麻碎。他想到這是一座墓,有些怕了,不再看,把目光投向不遠的檗棵。
檗棵沒有了葉,猩紅的枝條猙獰地纏繞著,密密麻麻,叫人看了噁心。他於是哪兒也不看,解開風帽的帶子又系一遍,從食盒裡摸出一個鴨肉餡的大餃子。正吃著,忽然聽到了腳步聲。他回頭往後看,見是一個白白淨淨的女孩。女孩身上穿紅衣,頭束二髻,腳踩繡花靴子,兩隻手提著一條碓錘,錘頭是石制,木頭把長過了她的身子。女孩走過來,看一眼地上的食盒,怯怯地叫一聲:“大哥。”
錄吏問:“哪個村的?”
女孩道:“東村的。俺娘是孫惠蓮。”說著,從腰裡摸出一隻牛骨梳篦往前一遞,梳上刻著一個“蓮”字。
錄吏看了看,問:“咋上這兒來了?”
女孩道:“俺上那墓穴裡了,可遭了,剛剛見到了鬼哩!”
錄吏笑一聲,問:“啥鬼?”
女孩道:“俺叫鄰舍兄弟跟俺來玩,他不肯,說俺是女人,不跟俺玩哩。俺只好獨個來了,心裡怕,從家中拖了這棍棒,如今也走不動了,想把腳布拆了,又怕回了家娘摑俺耳刮子。”
錄吏道:“你還裹腳呢?”
女孩道:“和人定了親,不裹腳人家不要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