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少年絕今日(一百七十一)
昭業道:“是東村人救了我們叔侄倆,現在想來,他們可能是用化屍水伺候了那幫南寨人。配方就和鍊金的方子一樣,也是密不外傳。我叔父曾過黃河,到陜州的頭面鋪裡驗過東村人煉出來的金,說是真金。後來,我又把那金帶去南寨,給夏人和虎思斡魯朵人看過,都說是真。你說他們神不神?其實不是他們神,而是有人偷樑換柱,把世上的真金換成了假金。”
僕人走進來,放下一盞孔雀燈,用瓷壺往燈盤裡灑了些桐籽油。燈撚“喳喳”地響幾聲,火苗顫抖著,從圓豆形變成了小梭子。
衛鍔問:“光英是你什麼人?”
昭業道:“他與我同父異母,是太子。”
衛鍔問:“你們關係很好嗎?”
昭業道:“說好就有些淺薄。在我兩歲那年,我母親因與奴僕通姦被揭發,自縊而死。宮中有人說我來歷不明,建議海陵將我浸死。他不願承認我是我母親與人通姦所生,便沒有聽取那宮人的建議。但因此事,我在宮中一直遭人輕蔑。
“論起我和光英的關係,從貞元元年之前,我出生不久,就與他一起養在了徒單斜也家。那時海陵與我母親好著,讓我和光英同處,算是給我的賞賜。後來,我與光英一起回了東宮。他好漢語詩文,海陵不喜,叫他少學書多練射,而我整日學書,學得越好,光英與我越近。學到後來,他私下裡就叫我‘汪夫子汪為“完顏”的漢語發音。
’。我知道自己在宮中的處境,想將來出頭,只能靠光英。”
衛鍔道:“你改變不了唐括氏的事,但你能依仗光英。” 衛鍔冷笑一聲,又道,“怪不得你也能騙得柔哥和燕錕鋙為你效命。”
昭業也笑了,道:“說得是了。但要說起我依傍的人,多了去,他們都要排在四位五位,也許更後。”
衛鍔道:“想你除了依傍他人,不會其他了。”
昭業道:“我還會一樣。”
衛鍔問:“你還會啥?”
昭業道:“吃。”
衛鍔道:“誰還不會吃?”
昭業道:“我給你講講那小孩吧,我吃過他家的雞,好幾只。”
衛鍔問:“哪個小孩?”
昭業道:“鐮九兒。我和他前世必有淵源呢,我吃定了他家的食。”
叔父趴在雞欄的土坯外,看著一隻灰麻雞啄吃地上的沙。這沙是從河灘上淘來的,摻了黍子和麥麩。雞走幾步,啄一下,然後挺起脖,瞧瞧四周,卻好像眼瞎,瞧不見欄外的人頭。
不一會,有獨軲轆車“吱吱”地從院外響過去,和著“雞屎鴨屎”的吆喝聲。鄰居叔端著簸籮出了門,把雞屎鴨屎倒進車斗。那收屎的問:“就這些?”鄰居叔道:“我家的豬還要吃。”車軲轆又響起來。叔父抄起平底簸籮走出院,啥話不說,就把簸籮裡頭的雞鴨屎倒進車斗,轉身要走,聽那推車的問:“多錢?”叔父道:“不要錢。”推車的打量著他,問:“你是這家的人?”
叔父道:“是哩,我跟蓮兒好哩!”
將信將疑著,推車的走了。
車軲轆從雪裡軋的溝漸漸伸向遠處,一層青色尾隨著推車人的腳跟,慢慢也鋪向遠處。天開始暗了。白天那赤黃如金的日光未能照化一村兒的雪,反倒給它染得粉紅昏藍,趴在山牆後,掛在樹縫裡。這時還剩巴掌大的一塊,縮在黑山頭上的一個嘴裡,如凍僵的樣。不遠處的枯槐伸著盤曲的枝,緊緊抓住一條風不撒開,那風掙扎幾下,掙得枝條晃晃作響,便也和死去似的不動了。不一會,又一片風貼著東頭的土壩滑下,帶來了孩子們的譁叫聲。蟲兒似的紅點黑點動在壩頭上,從東零西散結成一大群,變成紅色黑色的孩子,跑著鬧著,衝向槐樹周圍的空地。孩子們看著都像球,有的穿著綌布面子的夾絮袍和厚棉褲,新縫的,卻已經沾上白雪黑泥。有的穿著大人的襖和靿靴,用繩子把寬大的褲腳綁在小腿上,以防踩著了跌跟頭。但因為上身的襖太窩囊,跟頭照樣跌。才跑上土壩,就有兩個孩子跌倒,一個側著身子滾下來,另一個抱著腦袋翻幾個跟頭,起身後也不管身上的雪和泥,又大叫著朝枯槐樹奔去。
叔父用胳膊肘撐著地,蜷起右膝,從懷裡摸出一隻穿著線的銅知了扔進雞欄。此乃偷雞的傢伙,有一寸來長,銅片穿線纏的,兩翅下抹了豬皮鰾,黏住一根折彎的鐵線。鐵線原先是鏈子甲的甲環,有些韌勁,壓彎了勾在知了殼下,是個一觸即開的圈。給雞咬住後,鐵線彈開,知了的翅膀就把雞喙撐住,讓它叫不出聲。
昭業覺著偷雞恐怖,不敢看,蹲在門口摸一隻雞仔頭頂的毛。雞仔在他的衣袖裡,毛是溼的,喙是軟的,翅上有兩片薄羽毛,黑豆似的圓眼睛噙著水光,眼瞼內側還生有一行黑色的絨。他用頭枕著膝蓋,臉對上袖管,一個勁地盯著雞仔看,雞也看著他,如同是在求饒。忽然,“哢”的一聲響,接下是大雞拍翅膀的聲音。叔父在雞欄前起了身,把大雞裝進筒子,又摘下頭上的狗皮帽子塞住筒口,要走,只見東房的窗戶一顫,窗縫裡伸出來一隻長滿黑斑黃斑的手,手中握住一根插杆。這手極瘦,極老,指甲青灰,只剩一層皮裹著骨頭,不像有勁。而那插杆拍打著窗下的土牆,卻能把土塊打下來。打著,屋裡傳來罵聲:“偷!就偷那賊淫婦的雞!這千人騎、亂人入的賊淫婦!叫她出去搣道士!遲早給她那腲膿血的男人咒出一身瘡來!”
叔父瞅一眼窗戶,笑道:“你這老糊塗,咋又把你兒子死了五年的事給忘了。你可莫要赤腳絆驢蹄。舡多不礙港,她又沒差了你吃?哪天那豬臉道士急了,倒提你下鍋,你不也沒氣?”
窗戶大罵:“俺撅了柺杖戳瞎他的豬眼哩!破著一條命不要,俺也咒死他倆哩!恁沒善心的潑才!也敢數罵老子!俺出去便打殺了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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