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四)
攀月樓建在峰頂東側,臨崖,高七丈,威嚴肅穆。遠看此樓,山花板上有條夔,回頭望著火珠,伸著一隻足,把身子蜷得像個如意。比起角龍、蟠龍、青龍,夔的形姿矯正太過,頭無表情,就像被無形的矩矱繩在其中,已失牲畜之靈。之所以僵勁如此,是因為在一切國徽中,夔龍興於漢代,象徵鼎盛尊威,就不能形態自由。此外,在九脊頂的沈重與須彌座的高大之間,博風頭、戧簷磚、角柱石、檁、椽、枋、鬥、栱,藏巧於拙或重規沓矩,都如王宮,讓人覺得奇怪。小六就在琢磨,眼下這山中全是金人,造屋不必遵守漢人法式,他們也不可能懂得這麼多權要機巧。向使原先山裡有過一些避世之人,造屋的規格也不必如此之高。那麼,這棟樓又是什麼人建的?
紫光從地面鋪到牆上,散在傢俱和地板的紋理之間。入到堂中,見到正中的一襲精鐵魚鱗甲,小六更納悶了。這甲衣編綴銅鐵甲片千餘枚,分了身、肩、披膊、甲裙、頸甲,說明配甲者是個輕騎將領——即使在金朝,不是將領的軍士也穿不上銅鐵魚鱗甲。她覺得這應該是山裡師父的東西,擺在顯眼地方,是師父要向來客炫耀他是一個將領。這就怪了。他既然是個將領,何必要當殺手頭子?他已然當了殺手頭子,又何必炫耀身份?
範二坐在一張圈背交椅上,取出兩粒玉石球揉著。張柔立在門檻前,臉朝外頭。外頭起著霧。霧兜著赭黃的光翻來覆去,繚繞不止,像浪濤,像綢幕。石坪上明明暗暗,明暗中有孩子出沒。遠處是寒深的峰嶂,也有霧從高天騰挪而下,像厚毯裹著山頭,時而被風搓扯出幾條。笑聲和叫聲裡夾雜著喘息,響得有遠有近,如碎了一山的陶片。脆亮的叫聲是胚,沙沙的喘息聲是胚碎成的土,全給霧擔著,從一處飄到另一處,及至近處,有孩子穿著綢面小襖,或觶似的木底子棉鞋現出形來,如被霧的手手腳腳捉過來,背上還冒著白霧;也如門簾掀開,孩子從一間屋來到另一間屋,轉個身就不見了。
兩個孩子跑跑跳跳,圍繞著一座十尺來高的小牌坊,一會兒抱住落地柱,一會兒跨上夾杆石,一會兒慢騰騰上了簷頂,劈著兩腿騎在高處叫喚。不一會兒就打起來,兩個倒在地上扭扭纏纏,要拼個你死我活。有三四歲的孩子把陶瓿當做寵物,用繩子牽來牽去,碰得青石“啷啷”作響。有五六歲的孩子在罵人,“乞丐!畜生!賊蟲!賊驢!本大王!”一聲聲奶裡奶氣,像紙折的小舟沒來由地漂在霧裡。有大些的孩子要求師弟扮作女人,但是他們都沒怎麼見過女人,便只好四腿著地扮動物了。有十二三歲的兩個孩子,並排蹲在須彌下,如潛在珊瑚叢中不動的兩隻螺,不時從兜裡摸出一顆松子或栗子,胳膊也像螺的一截身子從殼裡伸出來。他們不時竊竊地說幾句師兄的壞話:鬼鬼祟祟地商量著去範二家偷他從山下帶回來的東西;如何用七里麻毒倒沈輕,趁機去他家門前的冰湖上釣魚……私語飄在堂外,透明易斷,像蛛絲。看著孩子們在門外出出沒沒,小六困了,昏沈中又覺得自己已經睡著,這會兒正做夢呢。不知過去多久,她在夢裡聽著兩個少年的私語,有個人忽然蹚亂所有聲響,腳步從石坪的盡頭一下子來到堂中。她睜開眼,看見沈輕抱著兩個孩子,正是那兩個扭打在一起的。沈輕從範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兩個孩子放在腿上,拆開一個葦包,抓了粉色的松子糖分給他們。他們一邊吃糖,一邊用胳膊和腿纏住他,像爬一棵樹那樣蹬踹著他的這兒那兒,目的是騎到他肩膀和脖子上去。
這時,西次間的門開啟,走出兩個熊腰虎背的人。張燁在前,師父在後,二人落座在羅漢床的床案兩旁。小六站起來,向師父行禮。師父朝她揮了揮手,又與張柔對上目光。不知張柔是在何時轉過了身,可是既不說話,也不行禮,只是看。他的目光經過師父,落到張燁勾著的腦袋上。張燁大概察覺了,提起圈足六角壺回了次間,出來時端著一隻茶篩。師父微微地笑了。見了師父的表情,小六猜他年輕時必定俊朗,他的眼睛很大,鼻子高挺,下巴頗翹,面相赤誠且剛硬。赤誠和剛硬中還透露著些許兇狠。兇狠的不是五官,是他臉上的皺紋。密集的皺紋結著他的兩隻眼,又齊又長,深如刀刻,蠻來生作。小六猜到這師父有些高深,不由為張柔擔憂起來,就去看張柔。張柔背對著門口,面無表情,兩隻眼極黑。彷彿堂中的一切影子都是從他眼裡流出來的黑色,落到每個人腳下,就成了沈重的債把他們定在地上。他今天是來討債的。
師父先說了話。
師父道:“閩東張柔的名字,我也聽過。我還聽說你常去南寨,是周盛長家的座上客。只是未曾想到,你也會到我這山中做客。”
這讓沈輕有點驚訝,張柔連個拱手禮也沒行呢。哪怕是對著鉅商和高官,師父從不主動說話。然而他也很快就明白了師父說話的緣故。以往上山的人皆是有事相求,只張柔是來找麻煩的。
許是師父說的話讓張柔不好意思再拿著討債的架勢。張柔行了個揖,道:“晚輩張柔,見過少林宗師。”
這次,驚訝從一點變成一汪,淹沒了沈輕,警惕和防範都從驚訝裡鑽了出來,充斥了他的眉眼。張燁的驚訝和他一樣。他們自幼跟隨師父練武,從不知練的是哪一門功夫,每逢去問,師父準說“不能說,不能連累武林門派”。只是他們不知道也就罷了,張柔又怎會知道師父拜過少林?他們看見尷尬硬在師父的臉上,知道張柔所言非虛,也察覺了張柔的挑釁之意,有點惱火。師父倒是坦然,只問:“你可是認識我的舊友,十回向阿難?”
張柔道:“不認識,但是知道。”
師父笑著問:“知道什麼?”
張柔道:“紹興十二年,他受僱於石公刺殺完顏亶之前,是個雲遊僧人。刺殺完顏亶失敗後,他有十年未回中原。紹興二十三年,金廷遷至中都大興府。,他才從會寧府歸至少林。我還知道他俗名叫榮厚,怕連累僧門,在行刺前還了俗。他於紹興十二年刺殺失手後,為你所救,去了渤海,也正是你為他隱瞞了身份和去向。”這話好像沒說完。張柔還沒說師父為何是了“少林宗師”。而沈輕和張燁已經明白,師父曾跟那個刺殺失敗的刺客學過武藝。這又讓他們感到一種危機,開始暗暗盤算,一個刺殺金帝的漢人,是咋樣也不應該與當時在金朝當軍頭的師父有關係的。師父向那漢人拜師,又是不是為了培養這一山的殺手?難道他們都是師父的計劃嗎?
張燁倒了杯茶遞到師父面前。師父看了看他僵硬的臉,然後向張柔道:“看來我們有些淵源。”
張柔沒有接著剛才的話往下說,而是道:“我今日來此,只為求請一事。”
師父問:“何事?”
張柔道:“不久後,完顏昭業將引南寨高手前來。他手上有梅巧洺和修武郎衛鍔兩個人質,我要向這山中借兩個人下山救人。”說完這兩句,張柔就走到了大堂正中,似乎已經準備在師父應允後朝前行禮。而師父卻許久沒有回應。每個人都沉默在師父的沉默中,等著師父說話。張燁的臉黑著,倒不驚訝。聽了這話,他就像給一塊早已搖搖欲墜的石頭砸到了頭。與他相比,沈輕更慌,且著急。沈輕暗暗捏著拳頭,把手掌摳出來四個印,也只是勾著頭。師父又看了看張燁,問:“你怎麼看?”
張燁張開他已經給吐沫黏住的嘴,道:“聽師父的。”
師父道:“你們幾個,莫要如此低服。”又對張燁道,“你已經是本山之主。此為戎重之事,你怎能沒個主意?”
張燁小聲道:“我願意下山……應敵。”
師父道:“想那南寨諸人若是能打上山來,早在姬吾恩死時就打上來了。那昭業公子劫走巧洺,想必也是知道此山險峻森嚴,易守難攻,想逼我們出去。”說完又問沈輕,“那衛姓人,可是你在浙地結交的朋友?”
沈輕咬著牙道:“是。”
師父嘆了口氣,道:“那,這人便不能不救了。”他伸出手,指了指沈輕,對張柔道,“叫他同你下山救人。”
張柔叫了沈輕一聲,又問張燁:“我知道你和昭業拜過把子,你是他大哥。你去不去?”這一問是逼迫,叫人不好拒絕。張柔本是有些把握才這麼問的。可是當話音落了,沈輕和張燁都還低頭坐著,悶著,像兩個人形葫蘆直溜溜地擱在椅子上。
張柔發現沈輕表情不對,剛要說話,就聽張燁道:“恕我兄弟……無能為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