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97章 巫山湄(一百九十八)(2)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三個人都把目光投向洞。洞口處的地面泛著一片亮光,而深處黑到彷彿能消融走進去的人。他們都動了進去一探的心思,因為看見了石頭上的“昇仙”二字。雖然他們不相信有哪個高深羽人曾在這裡白晝飛昇,卻認定洞中不會像看起來那樣空如無物。因為,壘柱子用的花崗石極為沈重,如果曾經來到這裡的只有一個人,如何也無法把這些石頭搬上山來。一定有許多人來過。這說明那“昇仙”之人必是權宦。自古以來,愛修道並且把修煉的目的放在“昇仙”上的人多是權宦,能夠得道成仙的人也都是權宦。道家神有七層,從上到下各有所職,都是官,是管得更寬的官。一個權宦得道昇仙,也就是說,他長生不老地做官逍遙去了。而不論他當權宦還是做神仙,總不能在洞裡不吃不喝地修煉,極有可能他在洞裡留下了什麼:希世之珍或靈丹妙藥,或是一個便桶、一本道書……總之他留下的東西一定很值錢,因為他是一個權宦或是一個神仙。

兩個漢子打定了進洞的主意,便默不作聲地看向孛兒攜玉。他們知道孛兒攜玉一定好奇洞裡有啥。接著,孛兒攜玉揮燃一根火摺子,從腰間抽出泡過火油的杉木火把,引燃火把頭上的布。兩個漢子也點著隨身的火具,跟著他走入洞中。

進洞前,他們已經感覺到了從洞口噴出來的陰冷,嗅到了潮溼的石灰味和腐水的腥氣。入洞後,他們聽到自己和同伴的呼吸聲如同箭彈射在兩旁狹窄的硐壁上,彷彿他們與這洞的聽覺合二為一,耳朵聽到的是硐壁聽到的呼吸聲。火把驅逐了周圍黑森森的寒氣,而更多的黑暗像猛獸那樣窺看著他們,在不遠的地方向他們散發著潮溼和冰冷。走過洞口處的一段窄路,前方開闊起來,彷彿他們經過這座山的嗓子和食管進入了它的胃。兩旁的硐壁漸漸消失了。有冰珠落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們舉高火把,抬起目光望向遠處。三個人俱是驚心眩目,當真信了這裡是一處“昇仙”的地方。

先是一片長石的林,在他們眼前展開,林中堆疊著的石盤有些像他們從外面看見的冰,比那些一蹦一跳的冰更像靈芝,層見錯出幾乎無盡。披在石靈芝上的石筍也像冰刺,但有些帶有螺旋紋,有些像是雕刻了蒲紋,有的細如針,有的粗如柱,且不僅有一根刺的形狀,還有的像脛骨,像絲藻,像海葵的穗子、錠杆上的線束。在這片嶙峋的怪石林裡,石罅曲折,高低交錯,彷彿是給小人兒穿梭用的。洞頂的石瘤繾繾綣綣,盤筍相掩,乍一看有如肉成,又不知那些石頭列了多少層。白花花的石頭散佈在腳下,像珊瑚、矮草、佈滿藤壺的礁。在這洞裡,滴水定在了穿石的一瞬間,斷巖對峙、重巖疊障、雲崖和奇峰都是巴掌大的小景。如同有一位遊覽過無數世界的神仙,為了塑造一個仙境,把他用布口袋從各處收納的奇觀都布在這裡。又為了穿梭在這些縮小的景觀中,他變成了一個小人兒。如今他一定還在洞裡玩著呢!

看著四周的壯觀,三個人既驚又喜,又棲棲遑遑。他們不適應被怪石頭包圍著,感覺石頭的孔眼和黑縫子裡好像有眼珠看著他們。透過石頭的古怪,他們隱約覺察到一股邪門的用意,好像他們從一處移開目光,那處的石頭就會蠕動起來,石頭的縫隙就會如人眼人嘴那樣張開,並露出眼珠和表情。好在有火把從頭上“吱吱”地響著,光像鎧甲一樣為他們抵擋著那股子邪意的侵襲。

看過四周,孛兒攜玉走向一根石柱。這根柱子有一人來高,根部粗、端頭細,遍身溝槽曲折。他“嗤嗤”地笑了兩聲,說了聲“真大”。看見柱子離地四尺處刻著的字,兩個漢子也笑起來。字有八個,是“根孤伎薄,難償宏願”。年輕漢子說:“什麼根孤伎薄,分明是生得太大,沒哪個娘們容得下。有這等淫石,可見這洞也是個公的!”

中年漢子繞過柱子,走向一堵被石筍遮掩著的石壁。火光照亮的範圍越來越小,石壁逐漸呈出刻痕。離得越來越近,中年漢子只看見幾條彎曲的刻痕,和花崗石的紋理,而青年漢子和孛兒攜玉幾乎看見了石壁的全貌。這石壁斜傾挨向通往洞口的一段窄路,並非洞中之物,是以花崗石壘砌,有十餘尺高,四五丈長。壁體下方有些石塊裂縫折斷,使整壁傾斜地靠在一叢石盤上。

工匠在這石壁上雕琢出了人物、馬車、雲浪的形廓,黏色其中,反覆描繪,成就出一幅“浩浩乎如馮虛御風,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的圖。如今已有些顏色剝落,有些人物和雲浪的形廓也不甚清晰了,而意境仍然壯闊雄渾,鎮得住人。在畫的中心,有一位貴族乘坐著幡繖鑾駕,其有可能是一位帝王,因其頭上戴著環纓無蕤的鶡冠,身上穿著緋紅圓領長袍,有披帛樣的綢帶從其肩部向後飄舞,如鳳尾。車駕之後有一隻隊伍緊緊跟隨,隊中之人身穿黑袍、戴襆頭,有些騎馬的人戴了胡人帽,身著戎裝,定然是唐朝的宮人了。在隊伍中心一條線上,有十幾個人舉著龍頭戟和用雀羽、彩雉裝飾的旌旗,好似一道五色彩虹為御駕曳掣。隊伍下方,有捲浪和祥雲相互糾纏著洶湧翻滾;隊伍的背後有太陽、月亮、山川、雲霧、大鵬。車駕駛向璇霄丹闕——一個連太陽和月亮都不可及的高處。

此外,還有許多他們無法辨認的字雕刻在這幅畫的一個角上,其中一個由“長”、沒有撇的“缶”和“主”組成;還有一個把一條橫、“大”、“土”、扁“口”摞在一處。年輕漢子也走上前,伸手摳了摳畫上的顏色,舔了舔手指。孛兒攜玉盯著幡繖下的貴族,從其表情中發現一股妖邪。這人嘴角上揚,如鉤的鼻樑上方有雙細長的眼睛,兩粒小小的眼珠看的不是高處的宮闕,也不是身後的隊伍,而是看畫的人。

透過這幅畫,三個人都知道了:這山洞是一座墓穴,洞口沒有被封住,是因為墓穴沒有完工。

年輕漢子吐出嘴裡的顏料,看看車駕裡的貴族,說:“這是武皇。”

中年漢子問:“啥?”

年輕漢子說:“這個山水土字我認識,是‘地’,我在關外一塊石碑上見過,那刻碑的人說這是武皇的字。”又指了指畫上的車駕,說,“她穿的是男人衣裳,但看這身量和靴子大小,定然不是個男人呀!”

中年漢子聽他知道的事一多,不服地說:“胡謅八扯!你在哪幅畫上看見一個像女人的男人就當人家是武曌?你那武皇早已入了西方地宮,幹嗎來這窮山惡水找埋?誰還能埋在這不吉利的地方。”

“也對。”年輕漢子又看看畫上的一串串被線連起來的星辰,問,“這是啥意思?”

許是刻畫者不願破壞全圖的意境,雕刻在石壁一角的星圖沒有使用八卦盤作為圖框,又也許這幅圖的意境正是要天地人共融,刻畫者有意使星辰散佈在石壁上不予限制。因無規蒦,星辰頗顯凌亂。但如果給稍微懂些星象的人看,星的分佈又極是清晰——最外層有上九、中五、左三、右七、下一共二十五點為陽刻,四角陰刻共十九點,圖的中心有個圓環裡頭是枚“金針指南針”。中年漢子認得這是一幅“洛書”,能辨認圖上的三垣二十八宿。諸星陣或以卍字、弓箭、葫蘆、馬鞍等形式分佈,或迂迴曲折不像任何,但可結合方向推斷出星圖的九宮。

認得歸認得,以他的見識,尚且不能從這覆雜的圖中找到名堂,他卻在圖旁看見一列字:一千四百六十五。他的目光黏在這行字上,心說這又是哪個糊塗人刻上的?顯然這字是後來人刻上的,其字跡扭曲,與圖上原有的字不是一種體。一千四百六十五,計的應該是此圖中星辰數目,可是,有哪一門天論把星數定為一千四百六十五顆呢?陳卓曾繪全天星圖定石氏九十三,甘氏一百一十八,巫咸四十四,三官群星加二十八宿,一百八十二星,共星數一千四百六十四。那麼,這圖上多出來的那顆星是造牆的人畫多了?還是數星的人數錯了?數錯了,錯了……他糾結著圖上的星辰數目,年輕漢子正研究顏料裡有沒有金,孛兒攜玉立在那大陽物般的石柱旁,同兩個漢子一起望著石壁,心裡想的是山裡的怪象和這石洞的聯絡。

他倒著想,先從石頭上想:

做墓碑的花崗石,是被人從這洞裡搬出去的。

所有的花崗石上都刻著星圖,“星象”表示時間。凡人“昇仙”,不僅依賴地利,還要響應天時。那個在花崗石上刻星圖的人,可能是在利用種種天象演算一種特異的天象將會發生在哪一天。假如所有星圖都是一個人刻的,這個人應該也是雕繪壁畫的人。

能用花崗石造柱子和牆,說明這個人是授命於宮廷之人,要從這裡幹一件事情。(如果這裡真的如中年漢子所說那樣凶煞)他要乾的事情,就可能是尋找一個至關凶煞的地方,按照某種秘術要領,建造一座特殊的墳墓。按照秘術,他和隨從們先找到了外面的林子,在伐木後種下一片山楊。種樹後,他又發現了這個山洞,認為這裡更符合“埋葬”的條件,於是放棄了掘好的穴坑,搬運著石頭來到洞裡。

孛兒攜玉認為,中年漢子說對了一件事:山中之人借用山楊林裡的墓坑,把一個他們的敵人埋了進去。那個人有可能是“趙授”。

以眼前的壁畫結合年輕漢子的說法來看,那個受宮廷委派來此修造墓穴的應該是個唐人,修造墓穴的目的是讓人(或死人)成仙(或覆活)。而不論是外頭的林子,還是這山洞,最終都沒有成為真正的墓穴。這有可能是因為在建造的過程中,這撥人遇到了什麼古怪事情導致墓穴不能完工;或是在這處墓穴修成以前,墓主已死,墓穴距離完工還有多年,也就只好停工。不過,這不代表修墓之人已經離開此地。不論這地方沒有成為墓穴的緣由是什麼,只要有“昇仙”的地利,就不會被想昇仙的人放棄。

孛兒攜玉猜測:想要“昇仙”的人,就是授命宮廷來此造墓的唐人。他之所以這樣猜,是因為石頭上的無數星圖表明,刻畫者深諳天文道法。深諳天文道法而且來過這裡——除了當年給宮廷中人修造墓穴的唐人以外,還有誰呢?唐人在石頭上雕刻星圖,而不用紙和木頭來記載或演算,說明他想記下自己對“昇仙”之時的整個推斷過程。那一時刻定然非常難算,令他必須在許多年裡不斷地重複推斷。在最終得知以前,每一步都不能丟失。這說明,這個人在洞中度過了很長時間。最後他是否做了神仙,當然永遠是個迷了。但孛兒攜玉認為年輕漢子的話不無道理,要以這山洞作為墓穴的人,也就是畫上的“貴族”,根據其神態與車駕後的儀仗來看,她有可能是一位女皇、太后、公主,或是一個想當皇上的女人。

這個女人與築墓者共同知道,在風水中被看做是凶煞極陰的地方有一種特殊的靈性,能使人蹬入仙列,是她派遣築墓者攜帶著許多石料來到這裡。還可能是築墓者想昇仙,藉助女人的權勢帶人前來,修造了這座“墳墓”,然後說謊令那女人放棄這裡。或者是在墓穴沒有完工的時候,女人撒手人寰,築墓者便佔下了這裡。孛兒攜玉認為後一種情況更有可能,因為那女人一定權高位重,築幕者向她說謊有殺頭的危險。而權高位重的女人如果不是皇上,亡於突發之難也一定其來有自。

想完這些,孛兒攜玉朝前走了幾步,目光跟隨著火光,看見正前方有一條上升的石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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