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221章 妖魔鑒(二百二十三)(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221章 妖魔鑑(二百二十三)

除了僧人,其他人都看著弓手。弓手著黑衣,蒙面,兩隻手上纏了粗糙的茼麻布,腦袋略微歪向左肩,全身不動,像獵人注視獵物一樣持重待機。範二隱約覺得這身影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從哪兒見過了。但他能夠猜到,這弓手是南寨的孛兒攜玉。張柔告訴過他,孛兒攜玉是跟著昭業一起來的,卻在開戰前沒了蹤影。這般看來,孛兒攜玉沒有離開山下。從這兒現身,很可能是為了找回曾經丟給他的面子。

範二還記得,兩年前孛兒攜玉同他約戰倒馬關,他沒有出戰。想是孛兒攜玉對他心懷憤恨,今天是要討伐他破壞約定的罪責的。也許孛兒攜玉也和他的對手們一樣,想證明“不壞之身”是個謊言。

還在寺廟裡的時候,他就聽說過,兀兒失溫河畔的翁吉剌部出了個天賦異稟的少年弓手,在南寨深得四個老闆的稱賞。許是因為沒有領教過弓的厲害,他覺得弓不是一般的武器。與弓手相比,他以往的對手練刀練劍或練拳腳,短則三五年,長則二三十年,招式或迅或猛,狠絕毒辣或出其不意,都不能一擊將他制倒。習武者不可能一輩子只學一招,與人搏鬥時也不會只攻不守。弓手則不然。幾乎沒有人能描述孛兒攜玉的弓技,南寨人也極少議論孛兒攜玉。範二隻知道,孛兒攜玉射死了“二頭蛇”。烏林答端說過,“二頭蛇”是這座山裡最厲害的人。

見過剛剛的兩箭,範二更不敢對孛兒攜玉掉以輕心。他明白孛兒攜玉射向弩手的第一箭,是在清除把箭射向他的障礙。孛兒攜玉的第二箭卻沒有射向他,而是射死了另一個弩手,這說明孛兒攜玉不是要刺殺他,而是挑戰他。

對峙著,隔著墓道里迷霧般的一團黑,他們許久沒有動。範二感到冰冷的溼氣從腳下升起,要把霜結在他的臉上。忽然,弓梢“吱”地響了一聲,震碎了他面前的黑霧和薄霜。他看見弓身向左斜了一下,弓手的指頭動了。

四支箭的箭頭列成一斜,又變為上下各一、中部橫二。再列成一豎——上三支間距較小,下一支對準了他的膝。

範二知道,弓手正在比量,決定要射他哪處,也是在猜度他的罩門。他能從箭微乎其微的變化中得知弓手心意的改變,弓手的心意就像針砭、刺釘刮撥著箭頭指向他那處的皮。弓手右腕一顫。第一箭悄無聲息,後三箭如飢如渴。

沒人能分清這四箭是不是同時離弦,究竟哪一支先出、哪一隻後出。聽到“蹭”的一聲響,他們的目光中有了細長的箭影。箭有先、後、遲、疾,最快的不一定來得最先,最慢的也許是第一支無聲的箭。依舊是沒人看出這先來後到、快慢不一的射術有何名堂。僧人看全了四支箭的影,鍾鈺只看見一支,也無法察覺這四箭的快和猛。因為,闖入他們目光的不是被人持在手中的槍矛長械,而是箭。箭為一眾兵器之先,速度最快;也為一眾兵器之末,因為缺乏氣勢和光芒。不論一個弓手的射術多麼高超,箭只是影。這四支也是影。

範二立定不動,見到一箭離弦,還是立定不動,見到四根箭從實有化作暗影極速而來,也還是沒動。他看清了這四支箭的先後順序,也辨認出它們將要射中何處。

事實上,在射出這四箭的一剎那,孛兒攜玉抖了一下手腕。目的正是斷送敵人的判斷,讓敵人陷入心慌。但孛兒攜玉知道,不論自己怎麼射,範二都一定看得出四根箭誰先誰後,射得是哪兒。

範二不動,不是因為箭來得太快,而是這四箭射的都不是他。四支箭中,最上者先發,看似射向他的左肩。後發的三箭,射他左膀、左手、左膝側外二寸處。第一箭力道極微,來得最慢,眼力稍好的人便能看清其來勢,動作稍快的人也能將其躲開。這可能是兒童的彈弓子、戲臺上的竹箭,絕不是鴣王的箭。於是,他明白,孛兒攜玉想叫他看清這支箭,也只想叫他看清這支箭。他要躲開應當向右閃身。可如果他為了躲開這支箭向右踏步,另外三支箭就會射中他的左膀、左手、左膝。而且,後三支箭的力道也不太強,極可能射不穿他的身軀。他知道。他們都知道。他們對彼此的能力深信不疑,便不覬覦這四支箭的成敗。但這四箭一定不會白射。孛兒攜玉要困住範二,叫他不能動。

“蹭”的一聲後,墓道中傳來連續、細小而嘈雜的聲音。四箭均未命中目標,更多的箭如乘疾風,飆發入室。這些箭成群結隊地離開弓弦,密密麻麻,如蝗蟲和馬蜂,令人目不暇接。孛兒攜玉每射一次,出弦四到五支箭,右手飛快地往來於弓臂與弓弦之間,每一波箭離開弓弦,都比上一波更快,所有細、直、短的箭都對準了範二。範二從沒見過這麼多的箭朝著一個地方射來。這些箭實則摒絕了箭與箭之間那看似存在的空當,因為沒有命中以外的可能,它們不再是某種兵器,而成了一件註定的事實。這些箭帶起的風彷彿能刮光石壁上的冰,讓水流改向。箭頭穿空的灰色聲響不斷如帶,卻和鐵筋軋棉那樣細微。箭群含著一種大水般的黑沈沈的殺機襲向範二,箭影如猛獸極速向他奔來,只消沾染他的雙腳,就要化作死亡的幕帳把他層層纏縛。

生冷的陰氣滾到臉上,他瞪著充血的眼睛看著迎身而來的箭,感到僵住的全身正被無數雙手推向一個無底洞,洞的陰影攫住了他,又幻作無數手和腳抓住、絆住了他。到了這時,他才明白孛兒攜玉射出剛剛那四支箭的用意。不動,是他應對那四支箭最好的選擇。孛兒攜玉要他這麼去想。而他一旦不動,就不可能再躲開繼而到達的任何一箭。他也的確沒能躲開。他也不想躲。

箭刺中他,比刀砍、槍刺、劍抹還要疼。箭的強勁因為沒有勢而呈出死亡的冷靜。眨眼之間,範二就被刺出了幾十處傷。群箭吮著他的血相繼落地,有的折斷,有的迸向石棺、牆壁,有的栽進溝漏,有的掛上窗碹……有五支箭刺在他的身上,入膚一寸,卡在他的肉裡,分別在右肋、右臂、左膝、左胸、左胯。疼痛如電一樣互相牽引,激烈地震顫著他的四肢百骸,使他頭暈目眩咬牙切齒。弓弦定了。他知曉了孛兒攜玉的厲害——不僅在於剛剛射中他的幾十支箭,他射中他的幾十支箭,是為了從他身上找到一處罩門。

如果他有罩門,無疑就在他被射中的五處之中。

這一次,所有人都篤信孛兒攜玉一定勝利,範二不亡何待?他們看著範二身上的五支箭,聚精會神,但他們的認真比不過範二看向墓道的目光。石室裡耀眼的火光侵入墓道,被霧一樣黑暗篩成一星星微光。範二看見了孛兒攜玉眼睛裡的兩泡眼淚。他透過這兩點光看穿了孛兒攜玉,就像揭開孛兒攜玉的面罩,看見一張害怕光照的臉。他得知了孛兒攜玉哭泣的緣故,既是對失敗的預感,也是對失敗的害怕——他一定要把自己塞在鴣王的鳥殼子裡直到永遠。名聲是一個口袋,從頭到腳套著他,防範別人得知他的樣貌,把別人眼裡的他變成一個位居榜首的名字。一次失敗就足以令他消失在人們眼裡,所以,他對勝敗的感情極為強烈,他是不能敗的。但是在射出最後的四支箭以前,他必須先接受失敗。他自願地接受了這次失敗。

他的最後四箭射得不快,每一支都射向範二左胸上的箭的尾端。這位置在範二的胸腔左下、第五肋上,其深處是人之心室。

頭一箭射在範二左胸之箭的尾梢上,一觸即落,沒射動前方的箭。第二支和第三支連續到來,所射之處與第一箭相同。這兩支箭更細、更短,有鐵桿、銅頭,尾部無羽,簇頭如矛。第二箭頂上前箭尾端的瞬間,第三箭即中第二箭尾。然而這兩支箭的力道加在一處,也沒能讓範二左胸的簇頭深入毫釐。

第四箭離開弓弦,“啪”的一聲響。插在範二胸前的箭從頭至尾劈成三段,似竹皮輕飄飄落在地上。弓垂下去,孛兒攜玉的手開始發抖。看客們沮喪了。但他們都不如孛兒攜玉沮喪,除了範二以外,沒人知道孛兒攜玉剛剛做出的選擇。剛剛的群箭在他身上留下五處傷,右肋處最深,左膝次之,他的右臂、左胸、左胯三處,雖然中箭卻沒有流血。也就是說——如果後來的四支箭全部射向他的右肋之箭,則此箭最有可能穿透肌肉刺中他的肺臟。如果後來四箭命中他左膝之箭,雖然不致命卻可能致他傷殘。孛兒攜玉射他左胸之箭,還不如射他的右臂和左胯,因為不可能有一個號稱“金剛不壞”的人的罩門是在胸前。得知孛兒攜玉是有意不置他於死地,範二楞了一下,隨後明白了孛兒攜玉的心思:孛兒攜玉知道自己會輸,但不想徹底的輸。假使射對手右肋之箭,而那支箭仍不能穿透對手身軀,他就會輸得徹徹底底。

範二笑了,覺得這人太嫩,輸了也是活該。他朝著墓道說:“我聽說你還能用腳丫射箭,是不是真的?”

這當然是挑釁,也是糾纏。他知道孛兒攜玉禁不住這樣的挑釁,聽了這話一定會向他射來致命一箭。他要孛兒攜玉輸得徹徹底底。然而,他的如意算盤很快就摔落在地,接下來墓道里燃起的亮光讓他慌了神。

那是幾顆火星,像斷線似的飄舞一陣就被黑暗淹沒了。然後,“嚓”的一聲,白光升入半空驅散了墓道的黑暗。一根箭從光中挺起,呈蠟黃色,四翼雙尖,杆子泛著油光,許是骨、角一類打造。雙尖夾住一條線,此時閃爍放光的,正是這條浸染硫磺的線。

孛兒攜玉以手撐地倒立而起,用腳趾撐住弓臂,用另一隻腳的二、三趾夾住弓弦,拇趾夾箭,把腰向後彎,再向後彎,直到左腿幾乎壓住頭頂,兩腳處在一條線上把弓拉到極限,那支腰部拴了三顆火礌的箭對準了範二的臉。

範二感覺不妙,急慌往後退,可也沒處跑了。那銀光帶著熱辣辣的火藥味劈頭蓋臉地撲來,照盲了他的眼。一聲穿雲裂石的巨響如同漆黑的巨柱震入聽覺,焦煙、碎石、冰片、金漆,彷彿從頭腦裡飛出來埋上了他。整個墓室變成了他的仇人,開始不遺餘力地毆打他。先丟擲一個石溝嘴子擊中他的頭,又飛來一個石座砸在他的腿上,再落下一叢鍾乳刺向他的胸膛。他被打得渾渾噩噩,忽然什麼也不知道了,好像魂兒飛出軀殼。一切仍然在眼前繼續著,卻都在另一個世界發生。石麒麟裂成兩半,被另一顆雷爆得粉身碎骨。一條裂縫貫穿地上的四塊磚,把棺材從冰裡撬出來。趁著這個時候,三個尺手與那弩手撲向了他。他們看見他被墓室一通毆打,毫不懷疑他是活不了的。僧人喊了一聲“慢著”,可是他們已經跑到了地方。

有個尺手最先停下腳步,低頭看向胸前的箭頭。兩支箭穿透了弩手的脖子和肋。又一連三箭射中兩個人的腦窩和胸膛。一共八箭,斬釘截鐵,全中人之要害,四人倒地之快,如同一瞬間被惡鬼抽走了魂靈。他們沒有立刻死去,還有時間得知自己被那弓手所殺,但他們不可能知道弓手的用意了。射死他們後,弓手的身影就在墓道里消失了,像黑暗凍成的人影又融成了黑暗。

範二有幾處正在淌血,胸腹遍佈著石片的刮痕。他撐著地面直起身,把散亂的頭髮撥到腦後,擇掉手心的石子,抹了把臉。他四下搜找一番,把那摩尼武士的彎刀從麒麟的半截石爪下抽出,吹去刀上的灰塵。他抬起頭看向了空蕩蕩的墓道。

鍾鈺的老臉顫得像是陰雨天的湖面。他打量著範二,鼓了鼓腮幫子,道:“走吧,你已經打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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