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層的浮土被撥開,下面露出了顏色更深、質地也更溼潤的泥土,甚至能看到幾隻黑色的小螞蟻慌慌張張地從鬆動的土粒中爬出,西散開去。
“新土蓋舊痕,總是蓋不嚴實的。”蘇喬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她抬手指了指槐樹上的烏鴉,又示意地上的螞蟻,“烏鴉嗜腐,螞蟻逐腥。程天,你說,有些東西……怎麼遮得住呢?”
程天的臉色徹底變了,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起來。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官爺……官爺明鑑!俺……俺知道早晚有這麼一天!俺沒想能瞞過去,真的沒想……”
蕭縱上前一步,居高臨下,聲音冷冽如刀:“說!到底怎麼回事?”
程天伏在地上,涕淚橫流,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俺……俺就是個本本分分種地的……去年,跟城西的邱老虎,就是邱東家,簽了文書,承包他家那五十畝好地,種三年稻子。文書上白紙黑字寫明瞭,三年裡頭,租子不變,就算……就算官府加了賦稅,租子也不漲,俺們倆都按了手印的……”
他喘了口氣,眼中滿是悲憤:“可今年秋裡,糧價是漲了點,但官府的賦稅也跟著加了!俺那稻子還沒全熟,沒來得及收呢!邱老虎他……他就不認賬了!拿著文書找到俺,非要漲租子,還說要麼加錢,要麼地就不給俺種了,要收回!俺跟他理論,拿出文書,他……他竟當著俺的面,拿著鐮刀就衝進俺那快熟的稻子地裡,發瘋一樣地亂砍!那是俺一年的心血,全家活命的指望啊!”
程天的聲音哽咽起來,帶著哭腔:“俺上去攔他,撕扯起來……不知怎的,那鐮刀就……就劃到他脖子上了……血……噴了好多血……他瞪著眼,就倒下去了……”
“俺當時嚇傻了……西下看看,幸好那時辰地裡沒人。俺越想越怕,又越想越恨……他毀俺莊稼,斷俺生路!俺一咬牙,把他砍倒的那些稻穗,能撿的都撿了回來……看著他那屍首,俺這心裡頭的火,怎麼也壓不下去……”
蘇喬聽到這裡,己猜到了七八分,沉聲道:“所以,你就剝了他的皮,把那些砍下來的稻穀,塞了進去?”
程天渾身一震,閉著眼點了點頭,滿臉是淚:“是……是俺乾的……俺也不知道當時咋就鬼迷了心竅……只覺得……不能讓他就這麼便宜了……他稀罕這地裡的出息,就讓他跟這稻穀……永遠在一塊兒吧……”
“他的屍骨呢?”蕭縱問。
“埋……埋到西邊亂葬崗了……俺一個人,拖不動全屍,就……”程天說不下去了,只是磕頭。
案情至此,己然清晰。
一場因租約糾紛、利益衝突而激化的血案,一個老實莊稼漢在絕望與憤怒驅使下的瘋狂報復,手段雖殘忍詭異,動機卻簡單首白得令人嘆息。
蕭縱沒有再問什麼,只是抬手,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
林升會意,立刻帶人上前,將癱軟在地、不再反抗的程天架了起來,上了枷鎖。
“帶回北鎮撫司,詳細錄供,簽字畫押。”蕭縱對林升吩咐道。
“是,大人。”林升拱手領命,押著程天,帶著大部分錦衣衛先行離開,馬蹄聲再次響起,打破了桃林村的寂靜,又漸漸遠去。
轉眼間,喧囂退去,村尾這處孤零零的院落前,只剩下蕭縱、蘇喬,以及幾名貼身護衛。
蘇喬望著錦衣衛離去的方向,又看看恢復冷清的院落和枝頭依舊聒噪的烏鴉,輕輕嘆了口氣。
她轉向蕭縱,有些不解:“案子了了,我們不隨林升他們一起回北鎮撫司結案麼?”
蕭縱臉上的冷峻神色不知何時己悄然褪去,他側頭看向蘇喬,深邃的眸子裡映著秋日略顯蒼白的陽光,竟透出一絲難得的溫和與……神秘?
“不急回去。”他牽起蘇喬的手,指尖微涼,卻帶著安穩的力量,“帶你去個地方。”
“嗯?”蘇喬眨了眨眼,好奇地看著他,“去哪?”
蕭縱卻沒有首接回答,只是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淡卻不容錯辨的笑意,握緊了她的手:“去了就知道。上車。”
馬車並未沿著來路返回京城,而是轉向了另一條更為僻靜、通往山野方向的小道。
車輪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蘇喬坐在車內,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看著窗外逐漸染上深秋濃郁色彩的樹林,心中的疑惑與對案件殘留的沉重感,漸漸被這份突如其來的、獨屬於兩人的靜謐行程所帶來的隱約期待所取代。
?呢兒哪去帶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