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縱那句“只進不出,格殺勿論”的話音落下後,空氣便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陳達康連呼吸都放輕了,老鴇被林升按著,也不敢再嚎叫,只拿眼睛驚恐地瞟著屋內這幾尊煞神。
趙順和林升的目光則齊齊落在蘇喬單薄的背影上,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蘇喬背對著眾人,停下了向外邁出的腳步。
心臟在胸腔裡急促地跳動。不是因為害怕——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一種被強行拽入湍急河流。必須立刻找到浮木的緊迫感。這個男人,氣場太強,手段太硬,他眼皮底下,沒有誤打誤撞,只有算計和代價。
她現在身無分文,舉目無親,額角撞傷未愈,大腿還在滲血,養父是個隨時可能再把她賣一次的賭鬼,外面說不定還有那個什麼李公子趙公子陳公子的,或者青樓打手在搜尋。離開這間屋子,等待她的可能比那具腐爛的屍體好不了多少。
而留在這裡……這個念頭讓她喉嚨發緊。
那個男人顯然是手握生殺大權的上位者,行事狠辣果決,對可疑之人絕不會手軟。她剛才的表現,驗屍。繪圖。推斷,恐怕已經超出了他對一個被賣入青樓的可憐養女的認知範疇。
危險。留在這是危險。
出去,或許更危險。
電光石火間,利弊權衡已然清晰。
她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微地吸了口氣,然後,緩緩轉過了身。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額角的青紫和蒼白的唇色顯露出她的虛弱。她沒有再看地上那具令陳達康和老鴇戰慄的屍體,目光徑直投向坐在椅子上。彷彿掌控著一切的男人。
蕭縱也在看她。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只有審視和估量。手指依舊在桌面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節奏平穩,卻莫名地催人心焦。
蘇喬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大人既然不準離開,小女子自然聽從。只是……”她頓了頓,視線掃過地上蓋著白布的擔架,又回到蕭縱臉上,“大人封鎖此地,是為辦案。方才驗看那具屍體,只算粗略。若真想查明鹽幫少幫主死因,找出兇手,乃至揪出可能與千機閣有牽連的線索,僅僅知道他是誰。怎麼死的,恐怕還不夠。”
陳達康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衣衫染血。髮髻只用一根筷子草草固定的女子。趙順和林升也交換了一個眼神。
蕭縱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哦?”他尾音微挑,聽不出喜怒,“那你以為,如何才夠?”
“需要更詳細的屍檢。”蘇喬答道,語氣是純粹的職業性,彷彿此刻面對的不是一個動輒能決定她生死的錦衣衛頭子,而是一個需要她出具專業意見的委託人,“死者胃內容物殘留,指甲縫內可能存在的皮屑或織物纖維,傷口處的異物,骨骼上除了致命傷外的其他陳舊或新鮮損傷……這些都可能指向兇手特徵。作案地點。甚至行兇過程。目前屍體腐敗嚴重,有些證據可能已湮滅,但並非全無機會。比如,骨骼上的砍切痕跡走向,可以反推兇手用刀習慣和站立方位。”
她每說一句,屋內就靜一分。
這些詞句對陳達康和老鴇來說如同天書,但對趙順。林升,尤其是蕭縱而言,其中蘊含的追查思路卻清晰得驚人。
“還有,”蘇喬繼續道,目光落向門外,似乎能穿透門板看到那些被封鎖在青樓各處的鶯鶯燕燕和尋歡客,“大人封鎖此地,是為查千機閣接頭。鹽幫少幫主的屍體出現在此,未必是偶然。少幫主失蹤月餘,鹽幫尋人無果,他的屍體卻恰好在千機閣可能接頭的日子。可能接頭的地點附近被發現?是拋屍,還是第一現場?這青樓裡,有沒有人見過他?或者,有沒有人應該見過他卻說沒見過?”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不再往下說。
意思已經很清楚:你們錦衣衛辦案,抓人封鎖是手段,但線索和證據才是根本。我能提供你們可能需要。而你們手下未必擅長挖掘的東西。
這是一場無聲的談判。
她用她的專業能力,換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以及可能的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