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蕭縱提出想再仔細驗看一次,蕭縱毫無異議,只道:“我陪你。”
驗屍房內,燭火通明。
蘇喬重新戴上羊皮手套與口罩,神色專注。
她先取銀針探入死者口鼻,取出後針尖僅泛起極淡的青黑色,在燭光下幾乎難以分辨。
她蹙著眉,將銀針在火上細細燎過,抬眼對蕭縱道:“非見血封喉的烈性毒物,毒發應當有個過程,並非即刻斃命。”
說罷,她再次揭開覆在死者面上的白紙,指尖觸及紙面時,輕“咦”了一聲:“這紙……不是尋常草紙或宣紙,是浸過桐油的油紙,韌性強,不透氣。”她將白紙對著燭光細看,又湊近鼻端輕嗅,“紙上除了桐油味,還有淡淡的苦杏仁氣,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草藥味道。”
接著,她小心翼翼地褪去死者外袍,指尖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細細撫過死者脖頸、手腕、腳踝等關節處。
忽然,她的動作凝住了。“大人,你看這裡——”
蕭縱立刻俯身靠近。
只見死者頸側與手腕內側,各有一個極其細微的針孔,若非仔細察看,幾乎與毛孔無異。
針孔周圍肌膚微微泛紅,卻無淤血或腫脹,顯得異常乾淨。
“針孔極細,入口平滑,應是特製的銀針所為。”蘇喬用指尖輕輕按壓針孔周圍,感受皮下的細微變化,“入針角度精準,首入穴位,手法非常老道……這像是極高明的針灸手法,用以暫時封住經脈氣血,可令人陷入一種假死或深度昏厥的狀態。擁有這等手法之人,絕非尋常江湖郎中,極可能是精通醫術,甚至出身醫道世家或太醫院。”
她又用銀匙小心探入死者口腔,刮取少許舌苔上的黏液,置於燭火旁仔細觀察。
“舌苔紫暗,唇色青黑,確是內腑積鬱毒素之象。”她再掀開死者衣袖褲腿,檢視屍斑,“屍斑淺淡,分佈零散不均,與屍體被擺放的端坐姿態相符。這說明死者是在毒發身亡後不久,即被人刻意移動、擺佈成三角端坐之形。”
最後,她的目光落回那三片金線繡紋的銀杏葉上。
她拈起一片,對著跳躍的燭火,讓光線透過薄脆的葉面。
“這金線刺繡的紋路……絕非裝飾。”她聲音沉靜,帶著洞察的寒意,“你們看,金線循著葉脈走形,但這走勢,分明摹繪的是人體十二經絡與奇經八脈的循行路線,分毫不差。這需要刺繡者不僅女紅精湛,更須通曉人體經脈學說。這不是標記,這更像是……藥引,或者某種儀式的符圖。”
蕭縱從她手中接過銀杏葉,指腹撫過那細密冰涼的金線,眸色愈發深沉如夜。“針灸封脈,內腑積毒,金線繡經……這幾樣湊在一起,兇手所圖,恐怕遠比我們想象的更為複雜陰詭。”
蘇喬輕嘆一口氣,脫下手套:“目前能從屍體上首接獲取的線索,大抵便是這些了。”
“己經非常關鍵了。”蕭縱肯定道,眼中帶著讚許,“至少為我們劃出了一個方向——精通醫術,可能與太醫院或杏林世家有關,且對金線繡紋、銀杏有特殊執念。”
蘇喬走到一旁銅盆邊淨手,蕭縱自然而然地取過乾淨帕子,替她仔細擦乾手指。
“時辰尚早,還能回去歇息片刻。”蕭縱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語氣不容拒絕,“我讓人備車。”
“那你呢?”蘇喬抬眼看他。
“我還有些卷宗需核對。”
“那我也不回。”蘇喬拉住他的衣袖,眼神堅持,“我陪你。你若不歇,我便在這兒陪你看卷宗。”
蕭縱拗不過她,只得妥協。
當夜,兩人便在北鎮撫司後衙一間簡陋值房內和衣而臥,窄小的床榻上,蕭縱將蘇喬擁在懷中,彼此依偎著獲取一點溫暖與安寧,勉強湊合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