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縱怔住了。
他垂眸,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她清澈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倒映著他狼狽不堪的影子,沒有半分嫌棄或憐憫,只有全然的接納與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的話,一字一句,像帶著溫度的清泉,緩緩流入他龜裂冰冷的心田。
心頭上那座巍峨了二十年的、身世與歸屬的冰封山峰,彷彿在這一刻,被她眼中毫無保留的溫柔與堅定,震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溫暖的曦光,正從裂縫中透入。
他猛地低頭,再次將臉深深埋進她馨香柔軟的頸窩,手臂緊緊、緊緊地箍住她的腰肢,彷彿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這一次,他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後的鬆弛,以及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而復得般的安穩與踏實。
是啊。
浮華散去,謊言揭破,血脈成謎,前途未卜……那又如何?
他還有她。
有她在身側,與他雙手緊握,呼吸相聞。
只要有她,便有了歸處,便有了心安。
案結第三日,喧囂與波瀾似乎終於沉澱。
指揮使府的內院重歸寂靜,只餘秋蟲在牆角斷斷續續的鳴唱。
月光清泠如洗,透過雕花窗欞上糊的素紗,在室內篩下一地細碎晃動的銀斑,靜靜鋪灑在床榻邊柔軟的錦緞上,也落在獨坐桌前的蕭縱肩頭。
他身著玄色常服。面前攤著一副殘局,黑白雲子交錯,殺機暗藏,他卻久久未動。
指尖拈著一枚瑩白冷玉棋子,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棋子光滑微涼的表面,目光落在棋盤上,又似乎穿透了棋局,望向某個虛空之處。
門扉被輕輕推開,蘇喬端著一隻青瓷小碗走了進來,碗中蓮子羹的熱氣嫋嫋升起,帶著清甜溫潤的香氣。
她一眼便瞧見蕭縱寂然獨坐的背影,腳步不由得放得更輕。
將碗輕輕放在桌角,她沒有立刻出聲,只是緩步走到他身後,靜靜地望著他。
月光勾勒出他挺首的脊背和寬闊的肩線,玄色衣料在幽光下愈發顯得深沉,卻也襯得那份挺拔之中,透出一股難以驅散的孤清與冷寂。
自從那日自皇宮歸來,揭開身世瘡疤,他便時常陷入這樣的怔忡之中。
像一頭習慣了披甲前行的獸,驟然被剝去所有外殼,露出了內裡從未癒合的舊傷,茫然不知該如何自處,只能將自己困在原地。
蕭縱察覺到了身後那道溫柔而專注的目光。
他緩緩轉過身,抬眸看向蘇喬。
月光映亮了他半張臉,挺鼻薄唇,眉眼深邃,依舊是那個俊美無儔的指揮使,可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眸子裡,此刻卻蒙著一層罕見的、近乎脆弱的晦暗。
他薄唇輕啟,聲音比平日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別……別這麼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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