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只因懷中人的生死未卜,他所有的堅硬外殼、鋼鐵意志,都在瞬間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趙順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彷彿被抽走全部生氣的模樣,心頭像被鈍刀狠狠割過,又酸又澀。
他走上前,喉結滾動了幾下,才勉強擠出聲音,試圖勸慰:“頭……頭兒,您別太……蘇姑娘她……她心腸那麼好,福氣大著呢,定是吉人天相,絕、絕不會有事兒的……”話說到後面,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林升也緊跟著上前,聲音沉穩些,卻也帶著壓抑的緊繃:“大人,太醫院院正與幾位老先生皆在此,己是京城乃至天下頂尖的醫術。夫人……夫人定能逢凶化吉。此刻最忌慌亂,您萬萬要穩住心神才是。”
蕭縱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臉,看向他們。
眼底那片猩紅未曾褪去,反而沉澱為更深的、令人膽寒的寒意。
他沒有回應兩人的勸慰,目光移開,落在不遠處那名跪地不起、渾身抖如篩糠的護送錦衣衛身上。
他一步步走過去,腳步沉重,彷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停在那名錦衣衛面前,垂眸俯瞰,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如同數九寒冰,一字一句砸下:“說。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名錦衣衛早己嚇得魂飛魄散,伏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地面,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大、大人……卑職該死!卑職萬死!……卑職護送夫人行至、至那街巷拐彎處,忽、忽然從路邊暗影裡跑出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手裡拿著、拿著炮竹玩耍……不知怎的,那、那炮竹竟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馬背上,緊接著就、就炸響了!那馬毫無防備,受此巨驚,當即、當即就狂性大發,拖著馬車瘋跑起來,卑職拼盡全力勒韁、呼喝,都、都制不住啊!眼見馬車就要衝撞民宅、或是翻倒,萬、萬般無奈之下,卑職只能……只能拔刀……斬了馬頸……才、才堪堪讓車子停下……可……可還是……晚了一步……夫人她……卑職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說到最後,己是泣不成聲,只剩下磕頭如搗蒜的悶響。
蕭縱沉默地聽著,垂在身側的拳頭握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掐穿掌心。
孩童玩鬧?
炮竹驚馬?
聽起來像是一場無可指責的、純粹的意外。
可他是什麼人?
他是北鎮撫司指揮使,是常年遊走於陰謀與血腥邊緣,親手破獲無數詭譎奇案的人。他的嗅覺,對異常的敏感,早己刻入骨髓。
那炮竹扔得太過精準,時機拿捏得太過刁鑽。
不早不晚,偏偏在馬車行至拐彎、速度稍緩、車伕注意力需兼顧前方與側方時,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馬匹最敏感、最易受驚的脊背部位。
而一個尋常玩鬧的孩童,在深夜僻靜街巷,恰好出現在那裡?
炮竹脫手的力道和方向,恰好如此“巧妙”?
這哪裡是什麼意外。
這分明是一場算計到毫釐、毒辣到極致的——謀殺。
夜風不知何時變得猛烈起來,捲起院中的塵土和落葉,吹得西周的火把呼呼作響,光影在他冷硬如石刻的側臉上瘋狂跳躍、明滅不定。
蕭縱緩緩抬起緊攥的右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輕響,然後,重重地、緩慢地,握住了腰間那柄象徵著生殺予奪、此刻卻無法斬殺無形敵人的繡春刀刀柄。
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卻絲毫無法平息他心中翻騰的烈焰與寒冰。
敢動他蕭縱的人。
無論背後藏的是誰,是人是鬼,他都要將其從陰溝裡挖出來,碾碎成泥,讓其付出百倍、千倍、血淋淋的代價。
夜色,在蕭府壓抑的寂靜與無聲的驚濤駭浪中,愈發深沉濃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