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醫看著眼前這位素來冷硬強勢、令朝野側目的錦衣衛指揮使,此刻竟流露出如此脆弱哀慟的神情,心中亦是不忍。
他沉吟道:“蕭大人,醫者治病,難救命。湯藥針灸之外,有時至親之人的呼喚,或能激起傷者求生之念,於混沌中指引一線清明……您,不妨進去,多與夫人說說話。”
這己是近乎無奈的建議。
蕭縱聽懂了其中的未盡之言。
他不再多問,對胡太醫及眾人深深一揖,啞聲道:“有勞諸位,請在府中歇息,隨時待命。”
太醫們點頭紛紛還禮,被管家引往客院安置。
蕭縱輕輕推開房門,又輕輕合上,將那滿院的秋寒與紛擾隔絕在外。
房內,燭火溫和,藥氣瀰漫,卻靜得可怕。
他一步步走到床榻邊,每一步都重若千鈞。
蘇喬靜靜地躺在錦被之中,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襯得額上纏繞的厚厚紗布愈發刺眼。
她閉著眼,長睫毫無生氣地垂著,唇上失了所有血色,呼吸輕淺微弱,幾乎難以察覺。
蕭縱在榻邊緩緩坐下,動作輕得彷彿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她冰涼的手握入掌心,那刺骨的涼意瞬間竄遍他全身,讓他心口猛地一抽,痛得幾乎蜷縮起來。
“小喬……”他開口,聲音乾澀發顫,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回那個遙遠的春日。
“那是三月的揚州,煙雨朦朧。你在那家青樓裡,慌不擇路,一頭撞開了我的房門……”他嘴角極其勉強地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比哭更令人心酸,“你當時滿眼驚惶,像只落了陷阱的小鹿,求我救你。可我呢……我當時怎麼那麼混賬啊……”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滿是痛悔,“我冷著臉,讓你滾出去。”
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砸在他緊握她的手上,濺開細微的水痕。
“如果……如果時光能倒回去該多好……小喬,若能回到那一刻,我一定不會推開你。我會告訴你,別怕,我會護著你。我會在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告訴你……我有多愛你,我不能沒有你……”
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拂過她冰涼的臉頰,彷彿觸碰稀世珍寶。
“後來,你那麼聰明,漸漸察覺我對你的不同。你慌了,是不是?有一次,你鼓足勇氣問我,是不是待你與旁人不同……”他閉了閉眼,淚珠從眼角不斷滾落,“我當時……當時說了什麼混賬話?我說,你以為我會在意你這盤糠咽菜嗎?”
“現在想來……”他哽咽著,將她的手貼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那裡傳來心臟破碎般的痛楚,“我甘之如飴。小喬,蘇喬……你就是我的命啊。什麼山珍海味,瓊漿玉液,都比不上你看著我時眼裡的光,比不上你叫我阿縱時聲音裡的甜……”
他的額頭輕輕抵住兩人交握的手,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壓抑的嗚咽聲低低響起:“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求你了,別睡……我們不能就這樣算了,我們還有好多好多的日子,說好了要一起看遍山河,說好了要……你怎麼能拋下我一個人?小喬……求求你……別丟下我……我不能……”
泣不成聲的話語,破碎地消散在瀰漫著藥味的寂靜空氣裡。
燭淚悄然堆積,窗外秋風嗚咽,彷彿也在為這室內的生離死別而哀泣。
時間在絕望的守候中,一分一秒,緩慢地煎熬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