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黑暗,不再純粹。它被溫潤的藥力浸潤,被柔軟的被褥包裹,被遠處隱約的、潺潺流水般的、規律而單調的聲響催眠,化作一片沈滯的、帶著倦怠的、近乎虛無的安寧。
燕迦的意識,便在這片安寧中載沈載浮,時而被身體的些微痛楚拉扯回來,時而又被那精純藥力帶來的暖意與疲憊,拖入更深的混沌。
“九轉還魂丹”的藥效,遠比他預想的更加綿長、霸道。那暖流彷彿不知疲倦的工匠,夜以繼日地修覆著他這具幾近破碎的軀殼,也如同一隻溫柔卻不容抗拒的手,將那些因“魂契”共鳴與“魂殿”反噬而幾近失控的神魂碎片,強行按回、安撫、粘合。
痛苦在消減,虛弱在緩解,甚至連“鎮魂帶”下,那雙“失明”的眼眶深處,那因“鎖魂咒”鬆動而時常翻湧的混亂光斑與尖銳刺痛,也變得稀薄、模糊,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溫熱的毛玻璃。
這安寧,如此珍貴,如此……虛幻。像偷來的時光,像暴風雨眼中短暫的停滯。
燕迦近乎貪婪地沈浸其中,不願醒來,不願思考。不願去想那冰冷的面具,沈重的目光,警告的話語,胸口的烙印,與靈魂深處那名為“魂契”的、更加恐怖的枷鎖。不願去想那聲嘶啞的、本能的“疼麼”,與那一聲未能問完的、輕如蚊蚋的“你”。
彷彿只要不醒來,不面對,這偷來的、溫暖的黑暗,便能永恆持續。
然而,時間的流逝,終究不以意志為轉移。藥力在緩慢吸收,身體的本能在催促修覆,外界的氣息與聲響,也終究會穿透這層自我保護般的、倦怠的屏障,將現實,一點點,重新拉回眼前。
這一日,午後。藥力的高峰似乎已經過去,身體深處的疲憊與隱痛,在修覆中變得愈發清晰,卻也更加“有序”,不再是那種滅頂般的混亂與撕扯。燕迦的意識,也終於從那片沈滯的安寧中,被一絲清晰的、不同於侍女腳步聲的、更沈穩、也更……疲憊的響動,輕輕拽了回來。
是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彷彿也牽動傷痛的凝滯。
隨即,是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更加濃郁藥味、卻淡去了血腥氣的瀋水香,隨著來人的步伐,由遠及近,緩緩瀰漫開來。
墨研。
燕迦的身體,在意識徹底清明之前,已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維持著側臥的姿勢,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只是那在錦被下交握的、已不再冰冷刺骨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腳步聲在床榻邊停下。沒有立刻坐下,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那目光,如同無形的、帶著重量與溫度的探照燈,再次落在他的身上,從頭到腳,緩緩掃過,帶著一種評估的、審視的、卻又似乎……比之前少了些許冰冷鋒芒的凝注。
燕迦能“感覺”到,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彷彿在確認“鎮魂帶”下,他是否真的睡著,或是……觀察他氣色的變化。然後,目光移開,落在了床榻邊的矮几上——那裡放著空了的玉瓶,與侍女新換的、清水和乾淨的布巾。
沉默,在溫暖的、帶著藥香的空氣中瀰漫。只有墨研略微沈重、卻依舊平穩的呼吸聲,與燕迦自己那幾乎屏住的、細微的氣息,在無聲交錯。
良久,墨研似乎輕輕撥出了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極其輕微的疲憊。然後,他在矮凳上坐了下來。動作很慢,帶著刻意的控制,但矮凳依舊發出了細微的、比上次更加明顯的吱呀聲,顯示出坐下之人身軀的重量,與那份重傷未愈的、難以完全隱藏的虛弱。
他沒有立刻做什麼,只是靜靜地坐著。那瀋水香的氣息,混合著他身上傳來的、淡淡的、彷彿某種珍稀藥材被煉化後的清苦氣息,更加清晰地籠罩過來,形成一種獨特的、帶著壓力的、卻又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絲“存在”感的場。
燕迦維持著假寐,心中卻警鈴微作。墨研要做什麼?像上次那樣,說幾句警告的話,然後離開?還是……
忽然,一隻溫熱乾燥、指腹帶著明顯薄繭、卻不再冰冷刺骨的手,輕輕探入了錦被之下,精準地,握住了他放在身側的手腕。
燕迦渾身猛地一顫,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縮回手!那觸碰來得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醫者探查脈息的、公事公辦的力度,卻又因那掌心的溫度與薄繭的觸感,顯得格外……真實,格外……具有侵略性。
“別動。” 墨研低沈沙啞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命令。同時,一股溫和而精純的、帶著明顯木屬性生機與一絲奇異冰潤感的靈力,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渡入燕迦的腕脈。
這靈力與之前的“歸墟”劍意截然不同,不再冰冷死寂,不再霸道強橫,反而如同春日裡覆蘇的溪流,帶著勃勃生機與安撫之力,在他乾涸受損的經脈中緩緩流淌,所過之處,竟與“九轉還魂丹”殘留的藥力隱隱呼應,加速著修覆的程序,也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舒適的暖意與……微癢。
他在……為自己療傷?用這種溫和的、耗費自身本源的方式?
燕迦的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驟然泛起混亂的漣漪。震驚,警惕,不解,荒謬……還有一絲更加隱秘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與記憶中某些模糊碎片重疊的“溫柔”觸碰,所激起的、冰層下的細微悸動。
這算什麼?打一棒子給顆甜棗的後續?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加高明的掌控與馴服?用這種近乎“照顧”的方式,消磨他的警惕,軟化他的心防,讓他更加依賴,更加……無法逃離?
他僵硬地躺著,任由那溫和的靈力在體內流轉,感受著身體在暖流中一點點舒展、修覆,可心中的警惕與冰冷,卻並未因此消融半分。只是那緊繃的身體,在那舒適暖意的包裹下,似乎不受控制地,放鬆了一絲最細微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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