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黑暗,是永恆的囚籠。日覆一日,夜覆一夜,將燕迦牢牢禁錮在這方寸錦褥之上,剝奪著呼吸之外的所有自由。
身體在“青木回春露”與那無形禁錮的雙重作用下,變得異常“溫順”——傷痛在藥物與靈泉殘留的滋養下緩慢癒合,經脈在溫和木靈之力的梳理下逐漸柔韌,甚至連胸口“玄冰印”那冰冷的搏動,都似乎在這絕對的壓制與“靜養”中,變得規律、微弱,彷彿真的沈寂了下去。
可靈魂,卻在這無邊的、被動的、無聲的囚禁中,一點點地,沈向更深、更冷的荒蕪。
思考停滯,情緒凍結,連那最初尖銳的屈辱與絕望,都彷彿被這永恆的黑暗與寂靜磨平了稜角,化作一片麻木的、空洞的虛無。
他像一具被精心保養、卻徹底失去了生機的偶人,躺在靖王寢殿這華麗的棺槨之中,唯一的感知,便是那每日準時響起的、象徵著墨研“臨朝”與“歸來”的、沈穩的腳步聲,與那永無止境的、批閱卷宗的沙沙聲。
墨研依舊如常。每日清晨,在更漏聲中準時起身,更衣,離去,處理王府與北境軍政。
戌時之前,必定歸來,坐在那張寬大的書案後,處理似乎永遠也批不完的卷宗。
他從未再與燕迦有過任何直接的交流,也從未再靠近床榻,只是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瀋水香氣,與那如有實質的、充滿了掌控與審視的目光,如同最嚴密的、無聲的網,從未有絲毫鬆懈。
偶爾,在夜深人靜、燕迦因極度疲憊而意識模糊時,他會“感覺”到那腳步聲在床榻邊極其短暫地停頓,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將他從頭到腳再次“檢視”一遍,然後又如來時般悄然離去。
日子,就在這凝滯的、令人窒息的、詭異的“平靜”中,滑過了不知多少日。
窗外的天色明暗交替,但對於目不能視、身不能動的燕迦而言,並無區別。只有在侍女前來喂藥、清潔、更換被褥時,那無形的禁錮才會略微鬆動,讓他如同提線木偶般被擺弄,隨後又重新陷入那永恆的、冰封的黑暗。
這一日,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戌時的更漏聲遠遠傳來,墨研那沈穩的腳步聲,也準時在寢殿外的廊道上響起,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
然而,今日的腳步聲,似乎比往日……更慢了一些?也……更沈了一些?彷彿踏著某種更加凝重的、不易察覺的滯澀。
門被推開。更加濃郁的、混合著夜露寒意的瀋水香,與一絲……極其淡薄的、彷彿被某種清冽藥氣中和過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悄然湧入。
墨研走了進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徑直走向書案,而是在寢殿中央停頓了片刻。那目光,如同無形的冰錐,穿透黑暗與禁錮,沈沈地落在床榻上那具彷彿已與錦褥融為一體的、單薄靜止的身影上。
沉默,在空氣中瀰漫。比往日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緊繃的張力。
良久,墨研才緩緩邁步,卻不是走向書案,而是……朝著床榻的方向。
他的腳步聲,很慢,很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每一步都踏在某種緊繃絃索上的、凝滯的韻律。最終,他在床榻邊停下,距離燕迦不過咫尺。
燕迦的身體,在那目光與氣息驟然逼近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儘管靈魂早已麻木,但那深入骨髓的、對墨研靠近的本能警惕與抗拒,依舊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悄然湧動。
他維持著那僵直的、彷彿失去所有生機的姿勢,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得更緊,矇眼的“鎮魂帶”下,是一片冰冷的黑暗與空洞的等待。
墨研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垂眸,看著燕迦。那目光,不再是往日那種純粹的、冰冷的審視與掌控,似乎……多了幾分極其覆雜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幽暗難明的情緒。像是評估,像是確認,又像是……某種更深沈的、被強行壓抑的、難以言喻的躁動與……疲憊?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帶著一絲夜露的微涼,與那慣有的、溫熱乾燥的觸感,輕輕拂過燕迦臉頰邊散落的、因久臥而略顯汗溼的墨髮。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狎暱的、卻又異常自然的姿態,彷彿這個動作,早已銘刻在骨血深處。
燕迦的身體,因這突如其來的、過於親密的觸碰,而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如同被冰冷的火星濺到,那早已麻木的肌膚下,驟然泛起一陣尖銳的戰慄與難以言喻的羞恥!
他想躲,想避開,可身體被無形的“勢”牢牢禁錮,動彈不得,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那指尖冰涼的、帶著奇異溫度的觸感,拂過他的額角,眉骨,最終,停留在那矇眼的、素白的“鎮魂帶”邊緣。
墨研的指尖,在那裡,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描摹般的力道,輕輕摩挲著絲帶的邊緣,感受著其下眼眶的輪廓,與那微微顫抖的眼睫。
“這帶子……” 他低聲開口,聲音比往日更加低沈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也被夜露浸透的粘稠質感,“戴了許久,也該……換換了。”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似乎想要挑起那絲帶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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