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屋內的幾人各懷心事，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周正東向來習慣晚睡，抬手關掉床頭燈，整個人便沉進濃稠的黑暗裡。
常年盤踞心底的自卑與無能感像藤蔓般纏得他喘不過氣，久而久之，他竟學會了孤僻疏離，連多餘的交流都覺得費力。
只反覆唾棄自己這副半身不遂的廢軀，連好好站著都做不到，活著不過是徒增累贅。
窗外蛙鳴蟲鳴交織成夜的絮語，初秋的晚風攜著草木的清冽吹進來，帶著幾分沁人的涼。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庭院裡，一抹清亮的身影忽然撞入他的視線——
身形嬌小纖細，一襲白色連衣裙在月色下泛著柔和的光，烏黑的長髮隨意散落肩頭，垂落在後背，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院子中央的曬場邊，背影透著說不盡的落寞。
“她是誰？”
周正東心頭一動，不自覺地推著輪椅緩緩挪到門邊，再順著廊簷滑到庭院裡。
女孩像是陷入了某種思緒，神情恍惚，直到他的輪椅碾過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停在她身旁幾步遠的地方，她都未曾察覺。
直到周正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探究與疑惑靜靜凝視，女孩才猛地回神，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裡。
那雙眼在月光下格外清亮，卻也帶著幾分沉鬱的冷，嚇得她心臟驟然一縮，驚撥出聲：“啊！”
身子下意識地一歪，重心瞬間失衡，曬場邊緣本就有些傾斜，她整個人直直朝著下方的菜畦摔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雙有力的手臂陡然伸出，穩穩扣住了她的腰肢，柔軟的身子重重撞進一個溫熱寬闊的懷抱裡，鼻尖瞬間縈繞上淡淡的汗味，混著晚風裡的青草氣息，格外安心。
四目相對的剎那，周正東的呼吸微微一滯。
女孩眼眶泛紅，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水潤的眸子像是盛了一汪晃動的清泉，裹著未散的驚惶與壓抑的委屈，顯然是剛哭過不久，模樣惹人疼惜。
“大哥？”
肖清緩過神，藉著月光看清懷裡男人的臉龐，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顫抖。
即便時隔十年，即便他眼底多了些滄桑沉鬱，可那眉眼輪廓，依舊是她記憶裡那個挺拔可靠的模樣。
“你是肖清？”
周正東渾身一僵，抱著她的手臂下意識收緊了些，語氣裡滿是震驚。
十年前他參軍離開時，她還是個扎著羊角辮。個子小小的七歲丫頭，眉眼青澀，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後喊“大哥”，如今竟已長成這般亭亭玉立的模樣。
懷裡的人肌膚細膩，身形輕盈，褪去了孩童的稚氣，眉眼間添了幾分溫婉靈動，下頜線柔和，唇瓣微微泛紅，連帶著哭紅的鼻尖都透著嬌憨，全然不是當年那個不起眼的小丫頭了。
肖清被他抱在懷裡，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緋紅，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裙襬。
她輕輕掙了掙，聲音細若蚊吟：“大。大哥，我沒事了，你先放我下來吧。”
周正東這才如夢初醒，慌忙鬆開手，動作裡帶著幾分笨拙的小心翼翼，指尖撤離時都輕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生怕自己力道沒個準頭，磕著碰疼了懷裡的人。
肖清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竟直直坐在他的大腿上，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連帶著他沉穩的心跳都清晰可辨。
她瞬間慌了神，臉頰騰地燒了起來，慌忙垂眸避開他的目光，指尖胡亂抓住身側的輪椅扶手，想借著力道撐起身來，可慌亂間腳下一滑，身子又重重跌了回去，再次撞進那個溫熱寬闊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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