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清的聲音帶著哭腔，指尖攥得發白：“大哥，我不回肖家……我回不去的。”
十年前的那場換親，早把她的根從肖家生生拔了去。
八歲的年紀，她被送進周家當童養媳，從此肖家的戶口本上沒了她的名字，肖家的飯桌上也沒了她的位置。
這些年，她偶爾跟著周正南迴肖家，卻總像個外人，站在院子裡手足無措，連喊一聲“爸媽”都覺得生分。
周正東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喉結動了動，聲音軟了幾分：“清清，我知道委屈你了。
可你和正南已經離了，他轉眼要娶劉嬋，你再留在周家，往後怎麼相處，日子怎麼過？
回肖家去，好歹是生你養你的地方，總比在這受那些閒言碎語強。”
“正東說的這是什麼話！”周紅梅立刻拔高了嗓門，“換親是板上釘釘的事，她肖清進了我們周家的門，就是周家的人！
現在讓她回肖家，那我們家珊珊怎麼辦？珊珊在肖家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她要是回去，珊珊豈不是虧了？”
周紅梅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得在場的人都沉默了。
周發海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煙霧繚繞裡，他的臉沉得像塊鐵。
周正南站在一旁，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
他從始至終都把肖清當妹妹，要不是肖清紅著眼圈求他，說假結婚了切兩家的諾言，保住兩家的顏面，他死也不會點頭和肖清拜堂。
“爸，”周正南終於抬起頭，看向蹲在門檻上的周發海，聲音悶悶的，“這事……您拿主意吧。”
周發海狠狠吸了一口煙，將菸蒂摁在地上碾滅，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清清，你……？”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肖清一聲壓抑的哽咽生生截斷。
她仰著頭，眼眶紅紅的，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執拗：“爸，我不回肖家。我願意一輩子留在周家，哪怕是給你們當牛做馬，我都認！”
眾人看著她這副近乎偏執的模樣，都斂了聲息，臉上神色各異，有嘆惋，有不耐，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唯有周正東，望著她單薄的脊背，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疼惜，他不忍眼睜睜看著她把自己往絕路上逼。
有了周正東拿出來的那筆殘疾撫卹金作彩禮，周正南的婚事談得異常順利。
劉家父母掂量著沉甸甸的票子，先前那些模稜兩可的話盡數嚥了回去，臉上堆著笑，一口一個“都是實在人家”，爽利地應下了這門親事。
敲定婚期的那天，周發海和周紅梅帶著周正南去了鎮上劉嬋家，敲定婚宴的席面。還有那些繁瑣的婚嫁規矩。
小院裡難得清靜下來，只剩下肖清和周正東。
肖清默不作聲地收拾著早飯的碗筷，她把碗碟放進鍋裡，用絲瓜瓤蘸著鹼水細細地擦，又把灶臺的邊角抹得鋥亮。
她像是有忙不完的活計，只想用這樣的忙碌，把那些翻湧的心事壓進塵埃裡。
周正東坐在輪椅上，目光一寸寸描摹著她的身影，看著她瘦小的肩膀微微佝僂，看著她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粗糙的手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密密麻麻地疼。
他緩緩轉動輪椅，停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聲音還是那樣沙啞，卻裹著化不開的溫柔：“清清。”
肖清握著掃把的手猛地一僵，竹枝掃過的地面揚起一小撮灰塵，又輕飄飄地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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