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發海被周紅梅說得心頭微動，夾著煙的手指抖了抖，菸灰簌簌落在褲腿上。
他想起村裡那些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閒話，想起正東那雙血肉模糊的手，想起周家搖搖欲墜的臉面，喉結滾動了半天，終究是重重嘆了口氣，耷拉下肩膀：
“罷了……你們看著辦吧……不過多少還得和肖家知會聲，畢竟清清是人家的閨女……”
這話一齣，周紅梅像是得了尚方寶劍，眼睛亮得嚇人。
她拍著胸脯保證：“大哥你放心！我肯定辦得妥妥帖帖！”
話音未落，她也顧不上回家，風風火火地往老宅趕。
她踩著碎石子，腳步又急又快，心裡盤算著那筆可觀的彩禮，嘴角的笑就沒停過。
老宅的門沒鎖，周紅梅一腳踹開，肖清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像只受驚的兔子。
“躲在這兒裝死呢？”周紅梅一進門。
她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睨著肖清，語氣裡的狠戾像淬了冰，“我告訴你個好訊息，給你找了個好人家！” 肖清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姑……你說什麼？” “劉嬋孃家那邊的一個老實人，四十歲，腿腳是跛了點，但家底厚實！”周紅梅說得唾沫橫飛，完全沒看見肖清慘白的臉，“人家不嫌棄你離過婚，還願意出一大筆彩禮！過兩天就來提親，你就等著嫁過去享福吧！” 肖清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她搖著頭，嘴唇哆嗦著，眼淚洶湧而出：“我不嫁……我不嫁……” “由得你嗎？”周紅梅冷笑一聲，“你不嫁，是想繼續纏著正東，毀了他的一輩子？還是想讓咱們周家被人戳斷脊樑骨？我告訴你肖清，這門親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肖清一遍遍地哭喊：“我不嫁……姑，求求你，我就在老宅，這輩子哪也不去……” 肖清的哀求聲哽咽破碎，周紅梅卻半句也聽不進去，只冷冷睨著她：“肖清，不是我要難為你，你總得顧著周家的臉面和香火。
”見肖清哭得身子都在發抖，她臉上神色又變了，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刻薄：“你要是能生，咱家能亂成這樣？能讓村裡人天天背後嚼舌根？正南娶劉嬋花了多少血汗錢，你不是不知道，你倆天天掐架，你想讓劉嬋捲鋪蓋回孃家，讓正南一輩子被她拿捏嗎？周家就指望劉嬋開枝散葉，你難不成要眼睜睜看著周家斷了後？”這話一說完，周紅梅反倒先紅了眼，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抹起來，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肖清心口堵得發慌，急得手腳冰涼。
嫁？她死也不願，對方是誰，品性如何，她一概不知，這跟把她往火坑裡推有什麼兩樣？不嫁？劉嬋容不下她，周家更是容不得她，前路茫茫，她竟連一條活路都尋不到。
“你好好想想，給你找的這戶人家，雖說男人跛了腳，年紀也大些，但年紀大才更疼人啊！家裡又沒兄沒弟沒姑沒嫂，就一個老母親，你嫁過去，家裡大小事還不是你說了算？”周紅梅見肖清左右為難，立馬換了副為她周全的模樣，語氣軟下來卻字字戳心：“與其窩在咱們周家，天天被人戳脊梁骨嘲笑，倒不如嫁出去單過日子，好歹落個清淨，不是嗎？說著，她故作體恤地拍了拍肖清的肩，話鋒一轉，字字都往實處戳：“再說了，就算我們不在乎外頭的閒言碎語，同意了你和正東，你一個弱女子，守著他這個離不開輪椅的人，日子能好過？你想過嗎？他孤身一人時，好歹能在療養院住著，吃住不愁，可你們真成了親，先別提那些能淹死人的閒話，單是家裡的柴米油鹽。日常用度，樁樁件件都要花錢，這些擔子，你扛得住嗎？你想過沒有？”“姑，我……”肖清喉間發緊，一時語塞，眼淚都僵在了眼眶裡。
是啊，她能給大哥什麼？她不怕吃苦受累，不怕旁人的唾沫星子，可大哥呢？難道要拖累他，讓他跟著自己一起受這份罪，熬這無盡的苦？不行！萬萬不行！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死寂，咬著牙道：“姑，我同意嫁！”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或許只有她走了，嫁了，離開周家這是非地，周家才能清淨，大哥也才能徹底擺脫她，回到從前安穩平靜的生活。
周紅梅一聽，喜出望外，連忙拉過肖清的手:“好孩子，想明白就好，明天我就回信！時間不早了，你早點睡！”說完轉身就走，生怕肖清會反悔般！周紅梅走後，肖清一個人在黑暗裡，哭得撕心裂肺，絕望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不知道，此刻西廂房裡，周正東正憑著微弱的月光，一點點挪動著輪椅，往老宅的方向艱難地趕去，掌心的紗布早已被鮮血浸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