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周家的院子裡就熱鬧了起來。
周紅梅早早地踮著腳鑽進雞籠，逮住了那隻最肥的老母雞，雞爪子撲騰著，揚起一陣細碎的塵土。
隔壁後院的劉二嬸正彎腰摘菜，瞥見這一幕，直起腰揚聲喊：“紅梅，大早上的逮雞幹啥？這不過年不過節的，捨得殺了？”
周紅梅攥著雞翅膀，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聲音亮堂堂的：“燉雞湯！給正東補身子！”
“燉雞？”劉二嬸手裡的青菜“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圓，“正東那腿都癱了這麼些年了，還補啥？再說這母雞一天一個蛋，殺了多可惜！”
“可惜啥？”周紅梅眉飛色舞，故意壓低了點聲音，卻又能讓劉二嬸聽得一清二楚，
“我家正東要去北京治腿了！小霜姑娘說了，那邊有最好的醫生，保準能讓正東重新站起來！”
“啥？真的假的？”
劉二嬸驚得合不攏嘴，扒著牆頭追問，“北京的大醫院？那得花多少錢啊？”
周紅梅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提著雞轉身就往大哥周發海的廚房走：“這你就別管了！總之啊，我家正東就要好了！不和你嘮了，我殺雞去！”
劉二嬸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嘴裡嘖嘖稱奇，心裡卻翻來覆去地琢磨著這事，只等著一會湊過去看熱鬧。
周小霜起床的時候，就聞見滿廚房的雞湯香，醇厚的香氣裹著暖意，鑽得人鼻子發癢。
周紅梅正繫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見她進來，立刻笑著招手：“小霜醒啦？快先去洗漱，這雞湯燉得爛爛的，等會你得多喝兩碗！”
“好，姑。”周小霜彎了彎嘴角，眼底的疲憊被暖意沖淡了些，“我去叫正東。”
“不用不用！”周紅梅連忙擺手，手裡的鍋鏟叮噹作響，“你周大伯已經去了，你就在這兒歇著，姑給你盛碗熱乎的！”
另一邊，周發海已經踱到了老宅門口。
就見周正東早已收拾妥當，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襯衫穿在身上，依舊襯得他肩背挺直。
他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把行李袋擱在腿上，然後伸手握住輪椅的推手，緩緩地滑出房門。
晨光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柔和了他眉宇間常年的冷意。
“爸。”他聽見腳步聲，抬眼喊了一聲，聲音低沉。
“收拾好了？”周發海走上前，伸手幫他拎行李。
“嗯。”周正東應了一聲，目光落在肖清房門上，眼神有些飄忽。
周發海看著兒子，心裡頭五味雜陳，沉默了半晌，才嘆了口氣開口：“正東啊，小霜是個好姑娘，心眼實誠，這一次能去北京治腿，全靠她跑前跑後地張羅，你心裡得有數。”
“爸，我知道。”周正東打斷他的話，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周小霜的心，他怎麼會不懂？
那個從前在城裡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的姑娘，驕傲得像只小孔雀，卻為了他，一次次放下身段往療養院跑，哪怕被他冷言冷語地驅趕，也從未退縮。
她瞞著父母辭了城裡的工作，偷偷跑到療養院做護工，端屎端尿。擦身餵飯，半點怨言都沒有，那雙原本細嫩的手，早就被藥水和洗滌劑浸得粗糙泛紅。
還有那年，她揣著攢了大半年的積蓄，千里迢迢跑到鄉下找他，滿心滿眼都是“我想陪著你”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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