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周正東剛被平穩轉到普通病房，人還昏沉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只有胸口微弱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監護儀滴滴的輕響，成了病房裡唯一的節奏。
一大家子人擠在不大的病房裡，眼睛都熬紅了，臉上卻都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軟。
虎子看了看滿屋子人，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天色，聲音壓得低啞：
“正南，你剛從南市一路飛車趕回來，辛苦了。你先帶著叔、嬸子回家歇歇，這裡有我和如花盯著。”
王大靜也跟著點頭，眼圈一紅再紅：“是啊，都熬一天一夜了。老人小孩都扛不住，先回去喘口氣，洗把臉，吃口熱飯。醫院有我們，一有訊息立刻打電話。”
她轉頭看向周小霜，伸手輕輕撫了撫女兒凌亂的頭髮，心疼得厲害：“小霜，你也跟著熬了整整一天，水米沒沾牙，臉都白了。聽話，跟你爸先回家睡一覺，換身乾淨衣服再來。”
周小霜卻像被釘在床邊，半步都不肯挪。她死死攥著周正東微涼的手，聲音又輕又啞：“我不回去。我要在這兒守著他，等他醒。”
“傻孩子，”王大靜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醫生都說了，他一時半會兒醒不了，你這麼硬扛著，身體要垮的。”
“垮不了。”
周小霜垂著眼，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未乾的淚，“媽，我只要一閉眼，就全是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樣子……我怕，我怕我一走開，他就醒了，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她抬起頭，眼底紅得嚇人，那裡面裝著的，不只是擔心，還有藏了太久、不敢說的愧疚與深情——
“我答應過小敏，要好好照顧他，照顧冬青和念清。媽，你就讓我守著他吧……就算他不醒，我握著他的手，也能踏實一點。”
王大靜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知道，這個女兒，一旦認死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最終也只能嘆一聲，抹了把眼角，不再勸。
“罷了，罷了……你要守，就守吧。但記得，餓了就吃點，別硬扛。”
她又轉頭叮囑虎子和李如花：“家裡果園、雞場都離不開人，那麼多雞，那麼多果樹，耽誤一天都不行。你們先回去打理，這邊有我和小霜，有事立刻打電話。”
虎子望著病床上的周正東，又看了看固執守在床邊的周小霜，重重點頭，聲音哽咽：“好，那我們先回去。正東這邊，有半點動靜，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我。他不醒，我幹什麼都不踏實。”
李如花抹著淚，拉了拉周小霜：“小霜，你保重身體。正東醒了，看見你這樣，會心疼的。”
周正南也上前一步，看著病床上的哥哥，又看向一臉憔悴的父親，沉聲道：“爸，我們先回家。您身體也不好，不能再熬了。哥現在脫離危險了，就是好事，我們等他慢慢醒。”
周發海渾濁的眼睛一首盯著兒子，老淚縱橫，半晌才啞著嗓子點頭：“好……好……回家……等他醒……”
王蘭牽著孩子，站在門口，輕輕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望了病床上的周正東一眼，又落在周小霜單薄的背影上，沒多說什麼，只是默默跟著一行人離開。
很快，病房裡的人走得乾乾淨淨。
關門聲輕輕一響，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和兩個人淺淺的呼吸。
周小霜依舊坐在床邊，雙手緊緊握著周正東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他的手很涼，沒有一點力氣，卻讓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抓得最緊的東西。
她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他的手背，眼淚無聲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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