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裡，輕飄飄的，沒有痛，沒有累，也沒有那撕心裂肺的牽掛。
周正東恍惚走著，眼前忽然亮起一片柔和的光。
光影裡，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身素淨，眉眼溫柔，安靜地望著他，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是肖清。
周正東眼睛一熱，所有的痛苦、掙扎、疲憊，在這一刻全都湧了上來。
他腳步虛浮，卻堅定地朝她走去，聲音輕得像夢囈，又帶著失而復得的哽咽：
“清清……你來了？”
“是來接我走的，對不對？”
他笑得苦澀，又帶著一絲解脫：“我撐得……好累啊。我好想你。我這就跟你走。”
他伸出手，想要觸到那張日思夜想的臉。
可肖清卻輕輕搖了搖頭。
她後退一步，眉眼溫柔，卻語氣堅定：“大哥，你不能過來。”
周正東僵在原地，眼神茫然：“為什麼？”
“你回頭看看。”
肖清輕輕一笑，眼底盛滿了心疼，抬手指向他的身後，“你看看身後。”
周正東下意識轉身。
身後不再是灰白的迷霧，而是一幕幕鮮活又刺心的畫面——是他放不下的人間。
他看見，自家堂屋裡，周發海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眉頭緊鎖，嘴裡還在喃喃喚著他的名字，一夜白頭。
他看見，周紅梅懷裡抱著熟睡的念清，一邊抹淚一邊哄，生怕孩子受驚，滿臉都是焦灼。
他看見，周偉和王大靜守在床邊，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眼神里全是絕望和祈求。
他看見，虎子一拳砸在牆上，手背流血都渾然不覺，紅著眼吼：“正東你挺住！我們還沒一起把日子過好！”
他看見，李如花坐在一旁默默垂淚，嘴裡不停唸叨：“你不能丟下小霜，不能丟下孩子……”
而在所有人的最前面，站著一個他最魂牽夢繞的人。
周小霜。
一身大紅嫁衣還未褪去，臉上淚痕未乾，那雙曾經強裝堅強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破碎的深情，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像是一守就是一生。
她手裡緊緊牽著冬青。
小傢伙仰著小臉，眼眶紅紅的，對著他昏迷的方向，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地喊：
”！——你想我，爸爸！——醒醒你爸爸！——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