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經理那800萬，是用幾個破舊的蛇皮袋裝著，吭哧吭哧抬進丁局長辦公室的。袋子往地上一撂，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把什麼不光彩的秘密也一起砸在了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李經理整個人像是被抽了脊樑骨，耷拉著腦袋，汗珠子順著油光水滑的分頭往下滴，在昂貴的西服肩頭洇開深色的印子。他不敢看加代，更不敢看丁局長，只對著左帥和加代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對摺。
“對、對不住……我鬼迷心竅……錢，錢都在這兒了，一分不少……”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丁局長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支沒點著的煙，眼皮都沒抬一下：“認識到錯誤了？”
“認識，深刻認識！”
“贓款追回，算你態度還行。”丁局長這才撩起眼皮，掃了他一眼，那眼神沒什麼溫度，“回去寫份檢查，深刻點。你們銀行內部，自己處理。我這邊，就不追究你報假警、妨礙公務了。但這事兒，下不為例。懂嗎？”
“懂！懂！謝謝丁局！謝謝領導！”李經理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倒退著出了辦公室，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
門關上，屋裡只剩下自己人。丁局長這才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指了指地上的袋子：“點點？”
“不用點，丁局辦事，我放心。”加代站起身，走到袋子旁，用腳尖輕輕撥了撥，“這錢，燙手。是馬三和四寶子拿命換的，也是徐剛的買命錢。左帥，”
“哥。”
“這錢，你經手。800萬，分三份。200萬，以韓老五家屬的名義，存個死期，摺子直接給他媳婦，密碼設成他生日。告訴她們娘倆，這是老五後半輩子的保障，誰動，我跟誰翻臉。”
“明白。”
“300萬，以馬三和四寶子共同的名義，另開一個戶頭存好。摺子……”加代頓了頓，“先放我這兒。等他們出來，親手給他們。”
左帥點頭，眼眶有點紅。他知道，加代這是把最棘手、也最容易惹是非的環節，攬自己身上了。
“剩下的300萬，”加代轉向丁局長，語氣誠懇，“丁局，這次的事，多虧您主持公道。這錢，不算謝禮，算是我替裡面那兩個不懂事的兄弟，給您和後續需要打點的方方面面，備的一點茶水錢。該打點的打點，該疏通的關係疏通，別讓兄弟們白忙活。不夠，您再言語。”
丁局長夾著煙的手擺了擺，臉上終於露出點真切的笑意：“老弟，你這人，講究。行，這錢，我收下。不白收，馬三和四寶子後面的事，包括移送檢察院的時間、罪名認定、甚至將來開庭……我都會‘適當關注’。不敢說一定能輕判，但至少，不會讓人在裡面不明不白地吃虧，也不會讓不該重的罪名，壓在他們頭上。”
這就是承諾了。加代要的就是這句話。他再次重重抱拳：“丁局，大恩不言謝。”
“哎，坐，坐。”丁局長心情顯然不錯，示意加代坐下，又對左帥說，“小夥子，你也坐。別愣著，自己倒茶喝。”
左帥依言坐下，但還是有些拘謹。眼前這位，可是能決定他三哥四哥生死的人物。
“老弟啊，”丁局長彈了彈菸灰，像是閒聊般開口，“你那個兄弟，馬三，筆錄我看了。骨頭挺硬，全往自己身上攬，說四寶子不知情。四寶子呢，一開始嚇得什麼都說了，後來聽說馬三全扛了，又改口，也說自己乾的，想替馬三分擔。呵，有點意思。”
加代心裡一緊，面上不動聲色：“讓丁局見笑了。都是沒腦子的混賬，但……還算有點義氣。”
“義氣有用，但法律不講這個。”丁局長敲敲桌子，“現在關鍵，是定‘故意殺人’還是‘故意傷害致人死亡’，是兩人共犯，還是一主一從，甚至……有沒有可能，是‘過失致人死亡’？這裡頭，操作空間很大。但前提是，證據要‘紮實’，要‘統一口徑’。你明白我意思嗎？”
加代當然明白。這是要重新“梳理”證據鏈，讓馬三和四寶子的口供，以及現場可能留下的痕跡，都指向一個對他們最有利的“事實”。
“需要他們怎麼說，怎麼做，丁局您指點。我讓人遞話進去。”加代立刻表態。
“不急。”丁局長擺擺手，“我先讓預審那邊，把案子壓一壓，拖一拖。時間，有時候是最好的工具。等裡面那兩位冷靜下來，等外頭該打點的都打點到位，等……某些可能存在的‘證人’或者‘新證據’出現，再動不遲。”
“證人？新證據？”加代心中一動。
丁局長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個徐剛，不是還有個相好的嗎？我聽說，跑南方去了？如果她能‘回憶’起來，徐剛死前，曾經跟她炫耀過，說他騙了合夥人一大筆錢，對方來找他，他還要找黑社會收拾人家……甚至，如果她能‘證明’，徐剛隨身帶著刀，或者有什麼其他兇器，是衝突中先動手的一方……那這案子的性質，可就又不一樣了。”
加代深吸一口氣。肖娜提過這個女人，丁局長也想到了。果然，薑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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