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家門口停穩，白小航推門下車，隨手把那柄沾著血點子的開山大砍刀“哐當”一聲扔進後備箱，動作自然得像放下一袋水果。他拍了拍白西裝上幾乎不存在的褶皺，又理了理被風吹得微亂的頭髮，這才轉身，對還坐在駕駛座上發愣的於洋一偏頭：“愣著幹哈？下來啊，進屋，開飯了。”
於洋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解開安全帶，腿還有點軟，下車時差點絆一跤。他看著白小航那身纖塵不染的白西裝，再看看後備箱裡那柄兇器，喉嚨有些發乾：“航、航哥……您這刀……不處理一下？”
“處理啥？”白小航回頭，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一會兒還得用後備箱裝剩菜呢。麻溜的，我惦記那松鼠魚半天了。”
說完，他夾起那瓶只剩一半的北冰洋，溜溜達達就往院裡走，彷彿剛才不是去砍翻了七八條大漢，只是去街口買了包煙。
於洋看著他瀟灑的背影，又想起浙江村院裡那橫七豎八、血呼啦擦的場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趕緊小跑著跟了上去。他心裡對這位“航哥”的敬畏，已經飆升到了頂點——這他媽哪是人？這是煞星下凡吧？！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院裡比於洋離開時更熱鬧了，人聲鼎沸，酒香菜香混著菸草味撲面而來。幾張大方桌已經拼了起來，上面擺滿了冷盤，熱菜正一道道往上端。江林、左帥端著巨大的托盤穿梭，戈登和哈僧已經湊在放紅燒肘子和松鼠魚的桌子邊，拿著筷子躍躍欲試。
“哎！小航！你倆可回來了！”哈僧眼尖，一眼看到白小航，扯著嗓子喊，“跑哪兒野去了？就等你們開席了！這魚再不吃，涼了就不鮮了！”
白小航幾步過去，一巴掌拍開哈僧偷偷伸向松鼠魚的筷子：“邊兒去！給我留點！我幹正事兒去了！”
“啥正事兒能比吃魚正……”戈登話沒說完，看到了跟在白小航身後、頭上纏著滲血紗布、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表情的於洋，愣了一下，“喲，這兄弟……咋整的？”
他這一說，附近幾桌的人都看了過來。於洋身上那狼狽樣和濃重的血腥味，在這喜慶的宴席上顯得格外扎眼。
加代正陪著杜崽、肖娜、閆晶三位大佬坐在主桌說話，聞聲也轉過頭。當他看到於洋的樣子時，眉頭瞬間擰緊，放下酒杯就站了起來。
“於洋？怎麼回事？”加代快步走過來，先看了看於洋的傷勢，又看向白小航，“小航，你們……”
“沒啥大事兒，”白小航已經自顧自地找了個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就夾了塊松鼠魚，含糊地說，“這小子讓人在浙江村熊了，連他姐一起砍了，他姐進醫院了。我正好閒著，就帶他過去了一趟，跟那幫浙江佬講了下道理。”
他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我去買了瓶醬油”，但院裡稍微有點眼力見的，都聽出了話裡的血腥味。尤其於洋那慘樣，還有白小航那身出去時乾乾淨淨、回來時也乾乾淨淨（除了鞋底有點泥）的白西裝，這“講道理”的過程，恐怕不那麼文明。
杜崽、肖娜、閆晶也走了過來。杜崽看了看於洋，又看看白小航，嘖了一聲：“浙江村那幫孫子，是該敲打敲打了。越來越沒規矩。”
肖娜則拍了拍加代的肩膀，低聲道：“小航出手有分寸，既然人回來了，事兒就算平了。今天老爺子生日，別掃了興。先讓這孩子坐下，吃點東西，壓壓驚。”
加代點點頭，強壓下心裡的火氣和疑問，對於洋說：“遠兒，先坐。你姐在哪個醫院？傷得重不重？”
於洋見到加代，鼻子一酸，差點又掉下眼淚，哽咽著把豐臺醫院的名字說了，又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當然，重點描述了白小航如何神兵天降，一個人一把刀，砍得那七八個浙江佬哭爹喊娘。
院裡聽著的人，臉色各異。戈登、哈僧聽得兩眼放光，直拍大腿：“航哥牛逼！”一些年輕點的兄弟也是滿臉崇拜。而杜崽、肖娜這些老江湖，則是微微點頭，對白小航的“分寸”和“效率”表示認可——既把場子找回來了，又沒真鬧出人命（起碼看起來沒有），還趕在開飯前回來了，沒耽誤正事。
“行了，事兒知道了。”加代聽完，臉色稍緩，但眼神里的冷意沒散，“先吃飯。於洋，你就坐這桌。江林，去拿瓶好酒，給遠兒壓驚。左帥，給豐臺醫院打個電話，問問於洋他姐手術情況，醫藥費先掛我賬上。”
吩咐完，加代舉起酒杯，環視四周，朗聲道：“各位叔叔伯伯，兄弟朋友，對不住，家裡小兄弟出了點岔子，耽擱大家了。現在沒事了，咱們接著喝，給我爸祝壽！來，我先乾為敬！”
說罷，一仰脖，一杯白酒下了肚。氣氛重新熱鬧起來。於洋被按在椅子上，面前擺上了酒杯和碗筷。他看著周圍推杯換盞、稱兄道弟的景象，聞著酒肉香氣，聽著喧鬧的人聲，恍惚間覺得剛才在浙江村那血腥恐怖的一幕，像是一場不真實的噩夢。只有身上的傷痛和心裡殘存的恐懼，提醒他那是真的。
而救他出噩夢的“戰神”白小航，此刻正專心致志地對付著那條松鼠魚，一邊吃還一邊抱怨：“哈僧你他媽屬豬的？給我留點！”
宴席繼續，彷彿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但很多人都知道，浙江村趙東那夥人，算是徹底栽了。加代回北京後這接連幾下，撈馬三、平李經理、現在又為四寶子小舅子出頭挑了浙江村，這動靜和手段，足以讓很多人重新掂量掂量這位“深圳王”在北京的份量了。
於洋默默喝著杯裡的酒，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他偷偷看向主桌，加代正陪著父親和幾位大佬談笑風生；又看看旁邊那桌，白小航已經和戈登、哈僧劃上拳了，嗷嗷叫喚。
他心裡那個原本因為姐夫入獄、家道中落而變得有些卑微和封閉的世界，彷彿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讓他窺見了一個截然不同、充滿血腥、義氣、權力和殘酷法則的江湖。
這個生日宴，對他來說，註定終身難忘。
而此刻，十幾公里外的豐臺浙江村，則是一片愁雲慘淡。趙東看著被送往醫院的七個兄弟，又想想白小航那鬼魅般的身影和狠辣的手段，再想想他臨走時那平淡卻令人骨髓發寒的警告，一股徹骨的涼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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