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這番話說出口,倒是比想象當中要容易。周若楠不再多說什麼,起身回了房間。
開弓沒有回頭箭,過了今晚,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周若楠鬆了一口氣,內心沒有太多愧疚,唯一叫她不忍的只有女兒彤彤。
她走到小床邊,就著微弱的光線,俯下身細細看女兒睡夢中的小臉。小女孩正是發腮的年紀,臉頰睡得紅撲撲,眼睫毛密密地覆蓋著,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剛生下來的時候,大家都說女兒長得跟爸爸像,後來出了月子,所有人就都能看出來,彤彤生得和周若楠幾乎一模一樣。一樣的小圓臉尖下巴,單眼皮,笑起來兩個酒窩,連周若楠自己都不禁感嘆基因的神奇。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她多年蟄伏不動的母愛血脈覺醒了,決心要一輩子愛護女兒。
而現在她要跟陸超離婚,這代表彤彤將無法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她的成長中需要面對更多難題。周若楠不忍心,但無可奈何,她沒辦法再逼自己做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完美母親。
她在女兒額頭輕輕落下一吻,希望她未來能成為一個堅強的小女孩。
方勝男很快知道了兒媳婦想離婚的事,自那天起她臉色就沒法看了,陰的嚇人。兩人有時候在家裡碰上了,周若楠給個面子,還是低頭禮貌地叫一聲媽,而方勝男下巴一抬,用鼻孔看人,完全不給面子。周若楠也就看開了,乾脆連媽也省了。
本來也不是親媽,幾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住在一個屋簷底下,久了難道真能成為一家人?周若楠本來也不信。她還記得結婚第一年的時候,她在陸超家過年,方勝男趁一天兒子不在,悄悄叩開兒媳婦房間的門,說要跟她聊幾句心裡話。
彼時周若楠還年輕,初為新婦,容易將一切往好處想。
方勝男拉著她的手,跟她推心置腹,說把她當親女兒,所以有些話才不得不說。周若楠還困惑,結果方勝男接下來的一席話叫她差點連年都過不好。
她說她老公去得早,家裡就陸超一個獨子,眼下最要緊的任務就是給家裡添人。本來陸超說要娶她,方勝男是不樂意的,她嫌周若楠年紀太大,她心目中的完美兒媳應該是二十四五歲的妙齡少女,嫩得掐出水,身體底子也好,生完兒子還能多操持家務。
“不過陸超喜歡你,我也就覺得你不錯。”她話鋒一轉,又變得善解人意起來。
周若楠無言以對,她本應該憤怒,但氣生到一半,又被婆婆迷惑性的笑臉給噎住了——她這輩子都學不會如何應對笑面虎,更何況她這個婆婆年輕時候就是個厲害角色,一生沒吃過大虧。
周若楠是有心理準備的,知道最恐怖的不是提離婚,而是提了離婚又還住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每一秒都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尷尬。
為了避免和陸超母子碰面,她儘可能早出晚歸,每天天沒亮就出門了;她知道方勝男會在她離開之後去彤彤房間,接著陪女兒睡覺。在對待小孩這方面,兩個女人是一樣熱心,周若楠也不怕他們會對彤彤幹出什麼不好的事來,不過這也不是長久之計,等手續一辦她就得馬上找個房子搬走,可萬一到時候彤彤不願意跟她走怎麼辦?
周若楠憂心忡忡,每天都愁眉苦惱的,李梢全看在眼裡,但問了兩次發現她不肯說實話,也就不再追問,囑咐她出差別遲到。
他買的最早一班動車,挺怕周若楠起不來,但周若楠已經適應了魔鬼作息,等李梢到了候車室,發現周若楠已經抱著包在那等了。
“你起的真早。”李梢把一袋星巴克早飯遞過去,周若楠很自然接過來,低頭啃了兩口可頌,沒什麼胃口就不吃了。
李梢坐在她身邊,忍不住用餘光觀察,見她面如菜色,人也瘦了一圈,不禁皺起眉頭。
這又是怎麼了?好不容易前段時間看著人活潑了點,現在怎麼又打回原形了?
李梢很擔心,但又不能刨根問底,只能憋著。
到點了,他帶周若楠一起上車。
李梢是個相當大方的老闆,兩個小時的車程依舊買的商務座,為了讓某人能睡得好點,可惜周若楠不大領情,從落座開始就板著臉,指責李梢太鋪張浪費。
“錢要用在刀刃上。”她正色道:“你買配件不要錢?租工作室不要房租?能省點是一點,以後坐二等座就夠了。”
李梢笑笑不接茬,轉頭喊乘務員拿了塊毯子,又不知道從哪變出個眼罩,說:“你先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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