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唯有母親那輕柔的、帶著月光般溫潤質感的探詢:“筱月……那丫頭……現在……可好?”
這句話如同投入絕對靜止心湖的一枚石子,漾開的漣漪無聲地一圈圈擴散開來,凝固了時間和空間,也凝固了那個被猝然擊中靈魂深處最柔軟之地、如同被抽去所有骨骼般僵在原地的年輕身影。
冰晶幽光下,林宸側著頭,視線茫然地落在不遠處一塊尖銳的冥晶碎片上,那碎片光滑的表面,模糊地倒映著他此刻蒼白、空洞、寫滿複雜與狼狽的臉龐,也彷彿……倒映著某個粉紅身影的少女悄然回眸的淺淺笑靨。
狐翡瑤清晰地捕捉到了兒子那瞬間的失態……那如同金石般堅硬的復仇壁壘上,被“筱月”二字鑿開的微小裂痕。
清晰的裂痕。一股酸楚與欣慰交織的熱流瞬間湧上心頭,沖淡了她神魂被鎖魂釘撕扯的劇痛,她不敢停頓,唯恐那絲柔軟再次被仇恨的寒冰封凍,便繼續用那溫柔如月的聲音緩緩訴說,每一個音節都彷彿被月光浸潤過,帶著撫平傷痕、消融堅冰的奇異力量。
“娘雖被釘死在這冰臺之上,神魂日夜受那鎖魂釘的惡毒詛咒與寒煞侵蝕……”她的聲音平靜得如同講述別人的故事,刻意略過了那些非人的折磨,“但……那個小丫頭降生時的模樣,娘記得清清楚楚……就像烙在神魂裡一樣……”
狐翡瑤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柔和,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玄冰與萬載的時光,投向了那座早已在記憶中模糊了輪廓、卻依舊溫暖的攬月宮:“小小的……軟軟的……抱在懷裡,輕得像一片雲,卻又重得讓孃的心都化了……”
狐翡瑤的嘴角極其艱難地、極其微弱地向上牽扯,試圖勾勒出一個微笑的弧度,卻因冰封的僵硬而顯得無比苦澀,卻又因那份回憶而透出無比真實的溫暖光芒,“粉嘟嘟的小臉,嫩得能掐出水來……那雙眼啊,剛剛睜開時,就像兩粒最上等的水晶胚子,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她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懷念與一抹驕傲:“她身上流淌的……是青丘帝脈中最純粹、最高貴的帝血……可她的性子啊……”
狐翡瑤的笑意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半點沒有帝血該有的霸道……軟軟糯糯的,像春天裡的柳絮……”
狐翡瑤的記憶愈發清晰,那些被冰封在痛苦深淵底層的溫暖碎片,在這一刻被“筱月”這個名字徹底啟用:“記得……她剛會搖搖晃晃走路那會兒……”
她的聲音染上了生動的色彩,“小短腿還站不太穩呢,就總愛趁人不備,偷偷……溜進攬月宮的廚房……”
畫面在她腦海中栩栩如生:“灶臺下燒著暖融融的火,空氣裡都是甜絲絲的、玉露糕剛蒸好的香氣……”
狐翡瑤的聲音彷彿也帶上了那股甜香,“她就那麼一點點地挪到高高的紅木案几邊……踮起小小的腳尖……”
她的目光彷彿看到了那個努力的身影:“小手使勁地向上夠啊夠……想去夠案几邊上那盤還冒著熱氣的、雪白晶瑩的玉露糕……”
一聲極其微弱、帶著氣音的笑聲從她喉嚨裡擠出:“夠不著……急得小臉都憋紅了……結果……”
她的語氣充滿了憐愛:“啪嘰一下!整張小臉都撲進了旁邊盛糖霜的琉璃盞裡!”
狐翡瑤的嘴角終於成功地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小、卻如同暖陽破開冰層般的溫暖弧度,這笑意綻放在她枯槁憔悴、佈滿淚痕與魂血的臉龐上,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直抵人心的動人光輝!
“弄得滿頭滿臉……都是白花花的糖粉……活脫脫一隻剛從麵缸裡撈出來的……貪嘴小花貓!”她忍著笑,聲音裡充滿寵溺。
回憶的畫面溫暖而清晰:“那時……娘就趕緊把她抱起來……”
狐翡瑤的聲音輕柔得如同夢囈,彷彿懷中真的抱著那個溫熱的小小身體,“拿出溫熱的靈泉水浸溼的絲帕……小心翼翼給她擦……”
她的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也不哭……也不惱……就咯咯咯地笑……小腦袋在孃的懷裡蹭啊蹭……”
狐翡瑤的聲音微微哽咽,帶著刻骨的思念與深深的遺憾:“笑得……那雙水晶般的大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就像……就像天上最好看的那兩彎月牙兒……”
她錯過了二十餘年!錯過了那小小月牙長成皎潔明月的所有時光!錯過了她所有的歡笑與淚水!
狐翡瑤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溫暖的回憶牢牢鎖住,她的目光重新聚焦,穿透玄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混合著懇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祈求,深深地注視著林宸那雙已褪去赤焰、只剩下複雜水光的眼眸:“宸兒……”
她輕柔地呼喚,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將林宸遊離的神思牽回。
“你……你既在她身邊待了那麼久……”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告訴娘……”
她的問題如同溫柔的潮汐,一層層拍打在林宸被仇恨堅冰封鎖的心岸:“她現在……長成什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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