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一種聲音在切割這死寂,那是狐筱月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像是被投入絞肉機後,殘渣在絕望深淵裡互相摩擦擠壓的哀鳴。
她的身後,那群曾如烈焰般燃燒、拼死護送她闖入絕地的九尾狐族親衛,此刻是散落在冥晶墳場上的血色雕像。
血,依舊溫熱,九尾王血,混雜著敵人暗紅汙濁的殘血,如同黏稠的油脂,正從破碎甲冑的裂口處,從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邊緣,緩慢地、無聲地滲出。
淌過冰冷的符文甲片,浸透襤褸的戰袍邊緣,最終匯聚成細小的溪流,沿著晶面冰冷光滑的紋理,蜿蜒而下。
“嗒……嗒……”血珠滴落聲,在這片連心跳都凍結的死域中被無限放大,如同喪鐘不緊不慢地錘擊,每一次都砸在殘存者搖搖欲墜的神經上。
狐婆婆佝僂的身影,如同千年古樹被雷霆劈斷後殘留的焦樁,死死站在公主側後方。
胸口那道深可見骨的恐怖爪痕,皮肉翻卷焦黑,金色的血液如同泉水,不受控制地汩汩湧出,在她腳下已然匯成一灘刺目的金箔,她佈滿老年斑、沾滿血汙與硝煙的手,如同鐵鑄般死死抓著那根遍佈裂痕、靈光徹底熄滅的沉重法杖,杖尾深陷晶面,是她尚未倒下的唯一支點。
她渾濁的老眼,艱難地移動著,目光所及,皆是煉獄:跪伏在前方那片象徵著湮滅的焦黑虛空前、身體劇烈抽搐、靈魂彷彿已被徹底抽離、只剩下本能嗚咽的公主殿下……那是她從小抱在懷裡、用生命守護的小月亮啊!此刻卻如同被扯碎的布娃娃。
冰臺之上,那點被厚重詛咒玄冰禁錮、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黯淡下去的紫色魂火……那是她昔日仰望、效忠的光芒,瑤尊大人!
環顧四周……屍骸枕藉!
一同殺進來的追隨者,十去八九,殘破的軀體以各種慘烈扭曲的姿態凝固在冰冷的晶面上,斷臂殘肢與扭曲斷裂的兵器散落如地獄的裝飾,濃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氣沉甸甸地壓下來,幾乎凝結成暗紅色的霧靄。
最終,那渾濁老眼中曾燃燒的、足以焚盡蒼穹的死戰瘋狂,被這片絕望的死寂徹底澆滅、凍結,只剩下深沉的悲愴,以及一股足以壓碎山嶽的絕望洪流。
她佈滿深刻皺紋的臉頰肌肉,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個安撫的弧度,最終卻只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
那顆白髮蒼蒼的頭顱,承載著千鈞之重,緩緩地、無比沉重地垂落下去,散亂黏膩的白髮遮住了她破碎的表情,一聲微不可聞的、混合著血沫與內臟碎塊的嘆息響起:“唉……”
這聲嘆息,輕若塵埃,卻比九天落下的星辰更重,它砸在每一個還勉強挺立的親衛心上,將他們最後支撐的脊柱連同反抗的意志,瞬間碾碎,緊握武器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青白凸起,卻又在絕望的重壓下驟然失去所有力氣,微微顫抖著鬆開。
“哐當……啷……”幾件浸染著主人鮮血的沉重兵刃,無力地脫手跌落,撞擊在冰冷的冥晶地面上,發出幾聲空洞又沉悶的脆響,迴盪在這巨大的墳塋裡,像是為這場慘烈的衝鋒獻上最後的、絕望的輓歌。
冰臺之上。
狐翡瑤那點僅存的、微弱如風中殘燭的魂火,在空間裂縫徹底關閉吞噬了林宸的最後光影、在狐筱月帶著焚盡一切的絕望姿態撲向那片虛無的瞬間……
猛地、劇烈地、如同心臟被無形巨手狠狠攥住又驟然鬆開般……爆閃了一下!
那瞬間迸發的、搖曳欲熄的紫芒中,彷彿在億萬分之一秒的電光火石間,掠過一絲複雜到令人心碎的光芒。
是感知到筱月不顧身份、不顧生死、以最慘烈的姿態闖入這絕死之地的震驚與滔天震動?
是對狐筱月此刻心魂俱碎、嘔出心脈本源精血所呈現出的、撕心裂肺般的極致絕望與毀滅景象的、感同身受的悲憫與撕心裂肺的劇痛?
還是……在那片吞噬一切的混沌亂流徹底合攏前,以母親靈魂最深處的不滅感知,捕捉到了兒子神魂核心被自己烙印下的“活著”二字所強行激發出的生命火花?
無人能解讀這剎那的明滅……這烈焰焚盡前最後的跳動。
隨即,那點魂火,如同耗盡了所有存在意義、燃燒完最後一絲執念的殘燼,光芒開始……迅速地、無可挽回地……黯淡……消散……
那曾經如同九天星辰般璀璨深沉的紫色,此刻淡薄得近乎透明,如同晨霧中即將消散的最後一縷幽夢。
光芒急劇收束,凝聚成針尖般微小的一點,在佈滿蛛網般猙獰裂痕的玄冰最深處,極其微弱地、不情願地跳動著。
每一次搏動,光芒便衰減一分,色澤便黯淡一層,如同被冥冥中無形的巨口吮吸著生命,隨時都會被這片詛咒之地永恆的、貪婪的黑暗徹底吞噬殆盡,歸於永恆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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