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角,熊海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態,如同一尊泥塑,他臉上的淚痕混著泥土,乾涸在深刻的褶皺裡,眼神空洞地望著霸山消失的方向,腦子裡,“太上供奉”、“等同宗主親臨”、“資源供奉,永不或缺”幾個滾燙的字眼如同失控的熔岩,反覆沖刷著他貧瘠的認知,留下大片空白和麻木。
一隻手落在了他依舊微微顫抖的肩膀上,沉穩而有力,“熊大哥,起來吧,沒事了。”
林宸的聲音平靜依舊,卻帶著一種撫平驚濤的安定力量。他刻意用了“大哥”這個稱呼,驅散了方才因地位驟變帶來的無形隔閡感。
這聲“熊大哥”,像是一塊溫暖的石頭投入熊海冰凍的心湖,瞬間激起了漣漪,他猛地一顫,渾濁的眼珠遲緩地轉動,聚焦在林宸年輕而沉靜的臉上。
那張臉,在此刻熊海的眼中,彷彿籠罩著一層朦朧而神聖的光暈,敬畏如同藤蔓般纏繞著他的心臟,恩情又如同暖流在其中湧動,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激烈碰撞,最終化為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鼻端。
“林……林兄弟……”熊海張了張嘴,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濃重的後怕和一絲剛被喚醒的迷茫,“他……他們說的……是真的?咱……咱真成啥…太上供奉了?跟宗主一樣?”
熊海艱難地吐出那幾個字,彷彿每一個音節都重若千鈞,燙得他舌尖發麻。
林宸伸手將他攙扶起來,力道恰到好處,“是真的,熊大哥,你救我性命,這是你應得的,從今往後,再無人敢欺辱於你。”
熊海藉著林宸的手臂站直,雙腿依舊虛浮如踩在雲端,他環顧著這片熟悉又陌生的破敗院子,看著那扇被踹壞歪斜的門板,看著牆角那幾株蔫頭耷腦的秧苗,再看看地上那片被風捲動卻依舊刺眼的金屬碎屑……一切恍如隔世。
幾天前,他還是個掙扎在溫飽線、隨時可能被管事鞭笞至死的卑賤役丁,此刻,卻一躍成為連王海那種凶神都要仰望的雲端人物!?
巨大的不真實感包裹著他,讓他下意識地抬手,用力擦了擦臉,彷彿想擦去這荒誕的夢境,指尖觸碰到粗糙冰冷的皮膚,那因常年風吹日曬、營養不良而比同齡人蒼老得多的臉上,深刻的紋路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與此刻際遇的離奇,他才二十出頭啊,這副被苦難壓垮的皮囊,卻像是四十開外。
“走,熊大哥,”林宸的聲音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煉體宗的人,應該很快會來接我們了。”
話音未落,院外已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肅穆。
“稟太上供奉!林上尊!”一個洪亮而恭敬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穿透了殘破的門板,“屬下奉宗主與葛大管家之命,率內務堂弟子恭迎二位上尊入住‘磐石苑’!器物資源已先行備妥,請二位上尊移步!”
熊海嚇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又想往林宸身後縮,太上供奉……林上尊……這些稱呼如同重錘敲在他心上。
林宸神色淡然,拍了拍熊海的肩膀,示意他安心:“走吧,熊大哥。”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門外景象讓熊海又是一呆,只見十餘位身著統一深灰色勁裝、氣息凝練的年輕弟子,如同標槍般列成兩排,肅然而立。
為首一人年約三旬,面容方正,眼神沉穩,氣息沉穩內斂,赫然已是煉體境,他身後弟子,也個個筋骨強健,眼神銳利,遠非王海那幫烏合之眾的管事可比,此刻,這些平日裡在外門弟子眼中都高高在上的內堂精銳,卻全都低眉垂眼,姿態恭敬得近乎謙卑。
為首的隊長再次抱拳躬身:“內務堂執事,趙鐵山,恭迎二位上尊!”
十餘道聲音整齊劃一,恭敬響起:“恭迎二位上尊!”
聲浪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肅殺與尊崇,熊海只覺得頭皮發麻,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只能求助般地看向林宸。
林宸微微點頭:“有勞趙執事帶路。”
“是!請二位上尊隨我來!”趙鐵山側身讓開道路,姿勢標準一絲不苟。其餘弟子也立刻轉身,讓出一條寬闊的通路,動作整齊劃一。
離開這片荒涼破舊的雜役區,沿著一條由巨大青石板鋪就的主道向內走去,道路兩側不再是低矮的窩棚,換成了鱗次櫛比、由巨大山石壘砌而成的石屋院落。
雖然依舊談不上華麗,但建築高大敦實,線條粗獷有力,充滿了力量感,石壁之上遍佈著風雨侵蝕和各種勁氣留下的斑駁痕跡,無聲訴說著歲月的滄桑與曾經的堅韌。
偶爾能看到一些穿著同樣深灰或黑色勁裝的弟子匆匆走過,見到這支隊伍,尤其是為首恭敬引路的趙鐵山,無不立刻停下腳步,退至道旁,垂首以示敬意,目光掃過熊海和林宸時,充滿了難以掩飾的好奇與深深的敬畏,尤其是當認出熊海那身雜役服時,不少弟子眼中都閃過震驚之色。
磐石苑,位於煉體宗核心區域較為僻靜的一隅,背靠著一面陡峭的黑色崖壁,說是“苑”,實則是由幾座獨立的大型石屋環繞著一個小型演武場組成的一個院落群。
石屋牆壁厚達尺餘,通體由一種深沉堅硬的黑鐵巖鑿砌而成,表面打磨得相對光滑,但仍保留著岩石天然的粗糲質感,門窗厚重,用的是深色的硬木,透著一股厚重堅實的氣息,整個磐石苑,沒有雕樑畫棟,沒有奇花異草,只有幾株耐寒的、虯枝盤結的黑鐵松點綴其間,更添幾分肅穆與孤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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