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蘭德沒有站起來。
他跪坐在神龕前面的金屬地板上，兩隻手死死抓著那條髒兮兮的毯子，因為他不抓點什麼東西，整個身體就會抖得連視線都無法聚焦。
哨站的觀察窗只有一米寬。
光就是從那一米寬的縫隙裡砸進來的。
不是爆炸那種刺目的強光，而是一種極其綿密，帶有沉重物理質量的金色。
那艘戰艦從他的正上方掠過去。
卡蘭德能清楚地看到船體下頜裝甲上那些被小行星帶刮出來的深深溝壑，能看到那些原本應該己經徹底鏽死的導流槽裡，重新流淌著滾燙的離子尾焰。
神龕上那個被他摸了十九年的銅齒輪，被引擎的光芒照得發亮。
卡蘭德的喉嚨裡發出一種漏風一樣的聲音，像是老舊的排氣管在苟延殘喘。
他想背剛才沒背完的那段聖典。
但他的發聲器官在極度的宕機狀態下根本組裝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眼淚從他唯一的那隻肉眼裡面滾出來，砸在沾著機油的地板上。
這不是出於對純粹力量的恐懼。
這是一個在黑暗的太空中枯坐了將近七千個日夜的底層信徒，在大半輩子都以為自己是對著一塊廢鐵說話之後，突然發現線的那一頭，原來真的有人在聽。
神活著。
並且親自開著船，從他的頭頂碾了過去。
全息投影的光芒把核心議事廳切成了明暗兩半。
十二把椅子，十二個火星最高權力擁有者。
現在沒有人坐在椅子上。
費裡翁的右腳踩在全息桌的邊緣，他那條原本用來捏碎裝甲板的機械手臂，現在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頻率在半空中抽搐著。
那是神經接駁端因為接收了過載的驚恐情緒，導致底層伺服馬達發生了硬性衝突。
“打下來……“費裡翁的合成器聲音破音了，“那是假的！那是全息偽裝！立刻啟動軌道炮，把他打下來！“
莫提拉站在他的對面。
這位教條衛士沒有接費裡翁的話，他甚至沒有看一眼外面的那艘戰艦。
他低著頭，那顆全機械的腦袋幾乎要貼到全息桌的表面上了。
桌面上平鋪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本極其古老，封皮是用某種合成人皮裝訂的實體聖典。
書頁處於翻開的狀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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