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天,夜色如墨。
今夜新月無蹤,星河閃爍。
長樂宮廊簷下每二十步起一盞燈,正殿廊前則十步一盞。
此外,正殿大門前還懸著一隻青蓮花燈——正是遊園夜沈寧最珍視的那盞。
那日偏殿蕭瀾冷聲下逐客令,沈寧黯然許久,晚膳後碧蘿召集所有婢僕重啟偏殿禁令她也沒制止。
可當碧蘿處置蓮花燈,她便坐不住了。
“你同一盞花燈計較什麼?放那便是了,它又不曾礙著你。”
“它是沒礙著我,可礙著殿下了,您擺在寢殿日日看著豈非給自己找不痛快?”
有些事當斷則斷,不該留的還是一早處置了好。
沈寧一時語塞,半晌才緩緩道:“那就掛在殿外吧,橫豎是個巧妙物件,扔了多糟踐。”
她已做出退讓,碧蘿也不好窮追不捨,於是這盞青蓮燈便掛在一眾宮燈之間。
這段時日,夜幕降臨,青蓮燈便與宮燈一道亮起,一眾瀲灩橘紅中青光似流螢飛舞點綴,十分惹眼。
沈寧沒察覺起燈後,院中每日都會出現一道身影隱於梨花樹後,靜靜望著青蓮燈出神。
蕭瀾輕功不俗,要避開眾人耳目並非難事。
其實那日沈寧走後,他在黑暗裡呆了很久,感受了無聲涼夜,從雲霞漫天到河傾月落,再到東方破曉,扶光漫灑。
下逐客令的是他,求清靜的是他,盼著不被左右心緒的還是他……他當真放不下怨恨嗎?
他花了一夜時間,終於理清了心緒。
——不恨了。
早就不恨了。
沈寧,她真的很可怕——她既屢次試圖折斷他的傲骨、摧毀他的自尊,又在他被困囚牢絕望之際,對他伸出援手。
他好不容易鑄就的防護盔甲,被她一點點敲破。
她笨拙的關切他,她宛如驕陽出現在冰封千里的世界中,即便那份溫暖淬著,他還是忍不住靠近。
清醒的淪陷……似乎就是這個狀態。
倘若能這般稀裡糊塗的過著也好,可惜不能,因為碧蘿一語道破真相。
——是,他承認,他就是覬覦。
他回憶起與她一起的每一幕。
——她在他病中徹夜照拂;她為他量身贈衣;她不惜替他冒雨求藥;她關切他的食慾,陪他用膳哄他吃餅……
那夜月下,她醉酒認錯人向他吐露心事,親口承認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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