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在她們臉上刻滿了溝壑,腰身也已佝僂,但江德福的目光在那位喊他的老奶奶臉上停留片刻後,瞳孔猛地一縮,記憶深處某個年輕。溫婉的形象與眼前的老者緩緩重疊。
他不敢置信地向前一步,聲音帶著巨大的驚喜和一絲不確定的顫抖:“你。你是……小嬸孃?林秀珠,秀珠嬸孃?”
“是我!德福,是我啊!”老奶奶林秀珠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連連點頭。
江德福急忙上前,一把握住老人乾瘦如柴。佈滿老年斑的手。
林秀珠也用盡力氣回握著,彷彿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她仰頭看著江德福,老淚縱橫:“德福啊……我都沒想到,我這把老骨頭了,閉眼之前,還能……還能再見到你們……”
另一位老奶奶也抹著眼淚,哽咽著補充道:“你爹孃……你爹孃走的時候,眼睛都還望著村口的方向,嘴裡一直唸叨著你們兄弟幾個的名字……他們要是知道,你們今天能回來看看他們,不知道得多高興……”
提及早已逝去的爹孃,江德福。江有福。江來福。江滿倉四兄弟,饒是鐵打的漢子,此刻也再也抑制不住情緒,眼圈瞬間泛紅。
他們只能緊緊握著兩位長輩的手,不住地點頭,千言萬語都堵在胸口,化作無聲的淚水和沉重的嘆息。
一番相認後,江族長神情莊重,引領著江德福四人走向江氏祠堂。
祠堂內,早已肅立著輩分各異的江氏族人,門外更是被十里八鄉聞訊趕來的鄉親們圍得水洩不通。
所有人都靜默著,見證這意義非凡的一刻。
在族中長輩的主持下,一場古樸而莊嚴的祭祖儀式開始了。
香菸嫋嫋,燭火搖曳,江德福四人手持清香,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深深地叩拜下去。
那一刻,彷彿有無數漂泊的魂靈,在這一拜中得以安寧。
祭祖完畢,四人坐上了安排好的車輛,前往江家的祖墳山。
沿著平整的水泥路和石階而上,很快,四塊並排而立。被打理得乾乾淨淨的墓碑出現在眼前,上面赫然刻著他們爹孃的名字。
“爹!娘!不孝兒……德福/有福/來福/滿倉……來看你們了!”
幾乎是同時,四人“撲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墳前,壓抑了一路的情感如山洪般爆發,泣不成聲。
江德福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墓碑,淚水洇溼了泥土:“爹,娘!孩兒不孝,當年一走……就沒能再回來伺候你們終老,讓你們牽掛了一輩子……”
江有福聲音嘶啞破碎:“娘啊……有福現在回來了,你看到了嗎?”
江來福的肩膀劇烈聳動,對著墳塋哭訴:“爹,你總說男兒志在四方……兒子沒給你丟臉,可兒子……沒盡到孝啊!”
江滿倉一遍遍重複著:“爹,娘,兒子回來了,回來了……太晚了,太晚了啊……”
悲聲在山間迴盪,聞者無不動容。
這遲到了半個多世紀的祭拜,承載了太多的愧疚。思念與無法彌補的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