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河一步跨進倉庫。
裡面早就站了兩排人,老許、馬建民、柱子,連帶著剛才領了錢的那二十來個骨幹,全都屏聲靜氣地候在那。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往門口一掃,正看見梁家駿一瘸一拐地走進來,那件名牌呢子大衣上還掛著溼漉漉的煤泥。
柱子眼睛尖,瞅見他那半邊身子的狼狽樣,嘴角一咧,差點沒樂出聲來,趕緊拿手背把臉抹平了。
梁家駿被倉庫裡這股子濃重的機油味和寒氣激得想掏手絹,可一看滿屋子瞪著眼瞧他的糙漢子,那隻剛從泥裡撐起來的手在兜裡僵了一下,終究沒敢拿出來。
他那雙沾滿黑泥的皮鞋在乾冷的水泥地上踩出一串扎眼的黑印子,每一腳都像是踩在紅星廠這幫人的心坎上。
趙山河走到那幾臺被紅布蓋著的鐵疙瘩跟前,猛地一拽。
紅布落下,露出底下洗得發亮的金屬機身,幾臺西德貨在倉庫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梁先生,東西就在這兒。”
梁家駿胸口那股火還沒徹底壓下去,可真等他把那幾臺機器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眼神還是不受控制地凝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兩步,先看了看機身,又低頭去看底座和傳動位,最後抬手摸了摸最前頭那臺的邊沿,臉上的表情總算收了收。
過了半晌,他才淡淡吐出一句:“機器倒是不錯,正經的德國貨,你們政府花不少錢買的吧。”
梁鐵軍在後頭陪著笑。
“是啊,這幾臺寶貝可是李局長特意找部裡申請的專項外匯,過五關斬六將才從西德運回來的。紅星廠往後要打翻身仗,全指望它們了。”
梁家駿又繞著那臺機器走了半圈,語氣裡還是帶著那股居高臨下的挑剔。
“德國人的東西,到底是德國人的東西。不管是做工,還是路數,都不是一般機器能比的。”
“這種裝置,放在歐洲工廠裡,也不算差。”
他說到這兒,目光往倉庫裡站著的這二十來號人身上一掃,嘴角輕輕動了動:“就是放在你們這兒……有點可惜了。”
這句話一落,倉庫裡幾個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王大奎眼皮一翻,剛要梗著脖子發作,梁鐵軍己經先一步接了過去,對著梁家駿豎起大拇指。
“梁先生真是行家,一眼就瞧出這寶貝的根底來了。好馬配好鞍,這幾臺機器確實得配您這樣的大才,才不算是明珠投暗。”
梁鐵軍往前湊了湊。
“李局長那是千叮嚀萬囑咐,說紅星廠能不能轉型成功,全看梁先生您的指點了。只要您肯拉咱們這一把,只要是能讓這洋機器轉起來,在這紅星廠的一畝三分地上,您就是咱們全廠的老師。這幫渾小子誰要是敢不聽教誨,您儘管開口,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梁家駿受用地點了點頭,臉上的冷意消了不少。
“操作不難。這種裝置,難的不是開,是調,是保,是怎麼把它真正用順。真要做起來,也不是在這兒站著看兩眼、說兩句就夠的。”
他說到這兒,抬手在機身上輕輕拍了拍。
梁鐵軍一聽,趕緊順著往下接,臉上還是帶著笑:“梁先生,那你看,大概什麼時候能開始帶人?我們這邊的人都齊了,後頭怎麼學、怎麼上手,就等您發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