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市醫院急診走廊裡的燈還亮著。
慘白的日光燈管掛在頭頂,嗡嗡作響,把水磨石地面照得一片發冷。
大壯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視線還有些發虛,就發現原本死寂的走廊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全是人。
推著換藥車的護士、拿著開水瓶的家屬來回穿梭,嘈雜的動靜把整個急診層塞得滿滿當當。
大壯腦子裡“嗡”的一聲,後背瞬間浸出了一層白毛汗。
他竟然睡死過去了。
記憶最後還停留在自己靠著木條椅背,想稍微眯一下酸澀的眼睛,怎麼一睜眼天都亮了?
大壯根本顧不上多想,連滾帶爬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兩步撲到病房門前,臉死死貼著門上的玻璃小窗往裡看。
病房裡安安靜靜。
生鏽的鐵架子上,吊瓶裡的藥水還在不緊不慢地滴著。病床上的人還好好地躺在那兒,被子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大壯緊繃的肩膀猛地一垮,大口喘著粗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這才轉頭往走廊西下一看。
十幾個靠山屯的兄弟,把走廊擠得滿滿當當。
長椅根本不夠睡,這幫人乾脆就在冰冷的水磨石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有的裹著大衣,有的互相擠著取暖,全都睡得人事不知,臉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煤灰和泥點。
看到這幫兄弟都全須全尾地躺在這兒,大壯心裡最後那點後怕才算徹底散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大壯,醒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低啞的嗓音。
大壯猛地回過頭,就看見走廊盡頭的那張掉漆長椅上,坐著紅星機械廠的廠長梁鐵軍。
梁鐵軍身上披著件舊棉大衣,手裡捧著個早就涼透的搪瓷缸。
那雙眼睛熬得通紅,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到了極點,卻強撐著一點睡意都沒有。
大壯愣了一下,趕緊走過去,壓低了聲音:“梁廠長,您……您這一宿沒閤眼?”
梁鐵軍擺了擺手,把冰涼的搪瓷缸放在身邊的長椅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人老了,覺少。心裡裝了事,就更睡不著了。”
他看了看滿地睡得死沉的小夥子們,嘆了口氣道:“倒是你們,這幾天跟著山河出生入死,連軸轉地熬,吃了大苦了。我這把老骨頭幫不上什麼大忙,只能替你們這些年輕後生守個夜,盯盯梢,好歹讓你們能踏踏實實地睡一覺。”
大壯聽得心裡發酸,憨厚地撓了撓後腦勺,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梁鐵軍沒在這個沉重的話題上多扯。
他彎下腰,從長椅底下拿出一個用乾淨舊毛巾裹得嚴嚴實實的鋁製大飯盒,首接塞進了大壯懷裡。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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