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哪怕餓得頭暈眼花也沒喊過一聲苦的半大小子，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眼眶猛地紅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垢，衝出兩道渾濁的淚痕。
“回、回不來……”
二嘎子哽咽著，抬起髒兮兮的手背拼命抹了一把臉：“高文斌那個王八蛋把咱們散了之後，首接讓人把咱們的宿舍給封了，死活不讓咱們繼續住在廠裡原來的地方。”
“他說咱們這群泥腿子都有重大作案嫌疑，隨時要配合市局調查。誰要是敢邁出廠區大門一步，立刻按畏罪潛逃算，首接通知警察抓人！”
“兄弟們出不去，又沒地方住，最後沒辦法，只能卷著自己原來的舊被子鋪蓋，全都躲進廢棄的舊鍋爐房裡打地鋪。”
二嘎子越說越覺得憋屈，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這半個月連著下大雨，舊鍋爐房的頂早就爛了，西處漏水。兄弟們天天晚上就墊著磚頭睡在潮氣裡，不少人都病倒了。發著高燒沒辦法出去買藥，大家也沒辦法，只能咬著牙硬生生扛著。”
“可這都不算什麼，最可恨的是王國偉那個王八蛋！”
二嘎子死死咬著後槽牙，眼底爆出濃烈的恨意：“高文斌那孫子為了對付咱們，故意把王國偉給提拔上來了，讓他當了新保衛科的科長！”
“王國偉之前被咱們收拾過，心裡早就對咱們恨之入骨了。他一得勢，立刻招了一幫車間裡遊手好閒的地痞流氓當狗腿子。這幫雜碎天天來鍋爐房找茬掃蕩，大半夜的還幾個人湊在一起，蹲在外面下黑手打悶棍！”
“鐵柱哥死守一號車間本來就受了傷，前天夜裡出去解個手，就是被王國偉帶人套了麻袋敲的黑棍，現在連地都下不了了！”
說到這，二嘎子抬起髒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臉。
“好在後來梁廠長和張副廠長那邊的初步審查結束了，雖然沒恢復原職，但好歹人被放出來了。”
“兩位廠長見咱們慘成這樣，那是真出了大力氣。他們連夜自己掏腰包，買了一大批的厚棉被、糧食和消炎藥給咱們送過來。不光是這些，張廠長還私底下找了幾個靠得住的泥瓦匠，偷偷摸摸地幫咱們把鍋爐房那漏得跟篩子一樣的破房頂給補上了，又在裡面給咱們搭了幾個能擋風的板棚。”
“要不是兩位老廠長這麼拼了命地護著出錢出力，那幾個發著高燒的兄弟，怕是早就交代在鍋爐房的泥水裡了。”
屋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老孫頭旱菸袋裡的菸絲在忽明忽暗地燃燒著。
趙山河沒說話。
他靜靜地坐在那張破木條凳上。
昏暗的光線打在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他慢慢摸出那半包揉得皺巴巴的飛馬牌香菸，抽出一根咬在乾裂的嘴唇間，“咔噠”一聲按下了打火機。
一簇幽暗的火苗竄起。
趙山河湊過去點燃菸頭，胸腔深深地起伏了一下，猛地吸進一大口辛辣的煙霧。
滾燙的煙氣在肺裡轉了一圈，又被他順著鼻腔緩緩逼出來，將他冷硬的下頜線籠罩在一片青白色的煙霧中。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回頭，只是捏著那根燃著猩紅火星的香菸，視線平靜地落在身旁那扇虛掩的木門上。
“秀兒。”
趙山河的聲音很輕：“我有事出去一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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