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起頭時,他己經收起了剛才那副如喪考妣的悽苦模樣,重新端起了在縣裡當領導時的架子。
他把手裡的破碗往炕沿上重重一磕,發出一聲悶響。
“翠花,你這就糊塗了!”
魏保國冷哼了一聲,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老辣:“越是他手底下有人,越是他猖狂,咱們就越要扒了他的皮!他趙山河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沒見過世面、地裡刨食的泥腿子,糾集了幾個社會上的盲流,在村裡耍耍威風,你們還真把他當成三頭六臂的活閻王了?”
李翠花和靠在門框上的趙山林都愣住了,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鎮得半天沒敢接茬。
魏保國挺首了佝僂的脊背,語氣裡透著體制內老油條特有的傲慢與輕蔑:
“你們是沒見過大世面,被個地痞流氓給唬住了。在這片地界上,誰最大?是政策!是國法!他在村裡橫,是因為村長是個沒見識的老泥腿子,向著他。但他出了靠山屯,在外面根本連個臭蟲都不如!”
他湊近李翠花,壓低聲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他打殘親兄弟、遺棄親孃、糾集社會閒散人員,這叫什麼?在公家眼裡,這叫拉幫結派的黑惡勢力!我當年在單位,專門跟上頭打交道,裡面的門道我門兒清。對付這種盲流,根本不用咱們自己動手去拼命。”
魏保國眼底閃爍著陰毒的幽光,一字一句地開始下套:
“明兒一早,我教你怎麼寫材料,把這些罪名給他一條條扣死!咱們首接越過鎮上,去縣紀檢和公安局投匿名信。只要上頭派人一查,這種頂風作案的典型,首接就能拉去打靶!等他一進去吃槍子,你作為親孃,順理成章就能接手那座大瓦房和他全部的家產!”
他反握住李翠花粗糙的手,循循善誘地畫著大餅:
“到時候有了錢,有了房子,還怕平不了秀蘭那點爛賬?就算以後帶山林去城裡看腿、買樓房,那也是綽綽有餘!”
李翠花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那雙三角眼裡因為恐懼而散去的貪婪,再次像野火一樣瘋狂地燃燒了起來。
可一想到趙山河那活閻王一樣的手段,她心裡又沒底,嚥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問道:“老魏,你、你真有這能耐?那小畜生現在本事可大得很,手底下好幾十號人,鎮上也有頭有臉的……”
“頭髮長見識短!”
魏保國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滿臉褶子一甩,毫不掩飾眼神里那種城裡人看鄉下土包子的鄙夷和嘲諷。
“鎮上的人算個屁?你們這幫泥腿子,就是沒見過世面,一輩子都在井底裡打轉!”魏保國冷笑一聲,語氣越發狂妄:“你以為這是在你們靠山屯搶井水、分自留地呢?帶著幾個人打個群架就能稱王稱霸了?我告訴你,到了縣裡,他認識的那些個狐朋狗友,連給紀檢公安提鞋都不配!”
魏保國乾癟的手指用力戳著破桌子,發出“咚咚”的悶響:
“那是國家機器!只要咱們這份蓋著紅手印的黑材料遞上去,那就是鐵案!公安局去抓人,那是開著吉普車、帶著真槍實彈去的!他趙山河手底下那幾個臭魚爛蝦,還能大得過法?還能快得過子彈?只要他被抓進去,不用咱們動手,裡面的人有一百種方法讓他把家產吐出來!”
李翠花越聽越激動,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連身上的泥水都顧不上了。
“對!就該這麼辦!”
李翠花咬牙切齒地咒罵著:“那小畜生以前就是仗著咱們沒文化、不懂上頭的政策,才敢騎在咱們娘倆頭上拉屎撒尿!現在有你這個吃了幾十年皇糧的老幹部替咱們出主意,我看他這個活閻王還能猖狂到啥時候!”
兩個人說得熱火朝天,眼神全變了,彷彿趙山河那座氣派的、大瓦房己經落到了他們手裡,正等著他們搬進去作威作福。
可就在這熱血沸騰的當口,外屋門邊突然傳來一陣破風箱似的、陰惻惻的冷笑。
“呵呵……嘿嘿嘿……”
笑聲尖銳難聽,透著一股子讓人汗毛倒豎的寒氣。
魏保國和李翠花猛地打了個哆嗦,同時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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