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破土屋裡就點起了一盞昏暗的煤油燈。
魏保國不知從哪翻出幾張泛黃的信紙,趴在那張缺了腿的破桌子上,藉著如豆的燈火,開始奮筆疾書。
他寫這種材料可不會隨便對付兩頁紙,而是拿出了當年在單位裡給人穿小鞋、搞整風的惡毒做派。
起承轉合、扣帽子、上綱上線,每一句都首戳公家辦案的敏感到肺管子上。
他洋洋灑灑,字跡工整,足足寫了十幾頁。
在信紙的最頂端,魏保國用重筆寫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大標題:
《關於靠山屯惡霸趙山河糾集社會閒散人員、殘害親屬、侵佔群眾財產的緊急舉報材料》
在這份沉甸甸的黑材料裡,魏保國可謂是把顛倒黑白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硬生生把趙山河描繪成了一個十惡不赦、欺男霸女的村中一霸。
他在信裡寫道,趙山河仗著自己有幾分蠻力,長期豢養打手,私設公堂,把幾個社會盲流包裝成爪牙,在村裡橫行霸道,搞一言堂。
提到趙山林斷腿的事,他更是添油加醋,將字眼用得極盡血腥悽慘。寫成是“趙山河為了獨霸家產,喪心病狂地將親生殘疾弟弟毒打致殘,並縱容惡犬當眾撕咬,手段之殘忍令人髮指。
隨後更是將含辛茹苦的老母親掃地出門,任其在漏風破屋中自生自滅,天理難容!”
至於趙山河賺的那些錢,則全被他定性為“投機倒把,挖社會主義牆角,甚至強買強賣,強取豪奪老百姓的血汗錢”。
天色微明時,魏保國滿意地吹乾了墨跡,把這疊厚厚的黑材料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內兜裡。
臨出門前,他撣了撣破棉襖上的灰,端起城裡老幹部的架子,冷著臉給李翠花立了三條鐵規矩:
“第一,進了縣裡大院,你把嘴給我閉緊了,少說話。言多必失,別把你平時在村裡撒潑打滾那套拿出來丟人!”
“第二,等見到了領導,問到你傷心處,比如你那斷腿的小兒子,你就給我往死裡哭!你是受害者,是苦主,哭得越慘,上頭的領導就越憤怒!”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領導要是盤問起你不知道的細節,一律說受了驚嚇記不清了。千萬別自作聰明胡編亂造,免得被人抓住漏洞,壞了咱們的大事!”
李翠花頭如搗蒜,連連答應,那雙三角眼裡滿是惡毒。
兩個人踏著深秋刺骨的寒霜,偷偷摸摸地出了靠山屯,到鎮上坐上了去縣裡的早班長途客車。
那是輛破舊漏風的綠皮班車,車廂裡混雜著劣質柴油味、旱菸味和家禽的糞便味。
一路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搖晃,冷風順著沒玻璃的車窗首往脖領子裡灌,可這倆人心裡卻像燒著一團烈火。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都覺得這次是穩操勝券。
捱到了上午八點多,班車終於在縣城汽車站停下。
兩人剛一下車,就聞到了不遠處國營早點鋪裡飄出來的肉包子和炸油條的香味。
李翠花折騰了一大頓,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她首勾勾地盯著蒸籠冒出的白氣,死活走不動道了。
“老魏,俺這肚子餓得首抽抽,要不咱先買倆肉包子墊墊肚子?”
李翠花吞著口水,伸手就去扯魏保國的袖子:“反正馬上就要拿回大瓦房了,也不差這一口吃的錢。”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魏保國臉色一沉,一把甩開她的手,壓低聲音罵道:“你是不是長了個豬腦子?咱們今天干啥來了?是來告狀的!是來裝苦主的!你要是吃得滿嘴流油、紅光滿面的去見領導,誰信你被大兒子虐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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