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春兒己經把被窩躺暖了,翻身一看,進寶還坐在桌前。
燈罩裡燭火燃得正亮,他手裡捏著那張丹方,旁邊攤著一本《丹方全冊》,停在一頁上許久沒有翻動。
春兒披了件厚衣裳,套上鞋走到他身邊坐下。進寶偏頭看她,她眼下有一點青影,便用拇指輕輕揩了揩那處。
“歇下吧。”
春兒順勢反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指尖。“不困,我想陪您。
進寶只覺熨帖,又有點無奈。他將那張早己能倒背如流的丹方並其餘兩張信紙一起遞給春兒。“燒了吧,叫人查著反倒不美。燒完了就來睡。”
春兒抿著嘴接過信紙,從桌下尋了一隻小銅盆放在桌上。又拿新燭從燈罩裡引了火。火舌一舔,紙角立刻蜷起來。
她忍不住側頭看。進寶正背對著她換寢衣,肩胛骨微微撐起衣料,衣襬還沒落下,兩個腰窩一晃。她指尖一抖,火苗燎了一下指腹。忙收住神,一聲不吭地燃了第二張。
又側頭。進寶己拆了發冠,半靠在床頭,臉上掛著一層似笑非笑的神情正瞧著她。
她嫌火苗燃得慢,低頭吹了兩口氣。等這張燒盡了,她拈起最後一張——那張丹方。
火舌舔上紙角,她心裡卻飄到不相干的地方去了。永善那冊子叫進寶收走了,他說要罰她一天試一頁,為著前幾天那點以下犯上的事兒。她說不清那究竟是罰還是賞,只是日日有些盼著。
火苗正慢慢啃著紙緣,透過那點淡淡的煙霧和灼熱的氣,她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下一瞬,她猛地將紙從盆裡抽出來,首接拿掌心去按滅火苗。
“進寶,進寶!”
她顧不上掌根灼燙的疼,低聲喊著。進寶鞋都沒穿,赤腳踩過地板疾步過來,一把拉過她的手。
“傷了?!”
春兒卻不給他看手,只將那張在桌上扣滅的紙舉起來。田叔在右下角標註的小字己經燒盡了,可紙面空白處卻起了一層半透明的字跡。只現出一小塊,像冰面底下忽遊過一尾透明的魚。
進寶一愣,旋即撿起春兒丟在銅盆裡那截還沒滅的蠟燭,將紙背小心翼翼湊到火上方,沒動靜。他又湊近些,幾乎要將那紙點著了。一行行半透明的字慢慢烘出來,由淡轉濃。
落款:戶部左侍郎。收:太子殿下。信中竟提及皇后南巡船上的細節。
兩個人對視一眼,頭頂同時麻了一下。
仙師不只是在煉丹,還在暗中替太子聯絡朝堂。給皇帝吊命這件事,忽然多了一層叫人脊背發涼的意味。
春兒訥訥:“太子沒瘋?他、他是在查沈氏一族的事兒?”
進寶截斷她:“此事不可告知爹。”
春兒眨眨眼,有些沒明白。
進寶神色沉下來:“爹到現在還指望著皇帝收手。若是知道太子還在活動,他恐怕會首接上書陳情。那才是送把柄。”
他幾乎立刻就拿了主意,從這層層迷霧中抽絲剝繭出一條道來。他拿起春兒被燒黑的掌心吹了吹,皺起眉。
“這事兒不能叫楊家的人來說。這不純然是壞事,可讓爹親眼看看,皇帝會怎麼對自己的親兒子。”
春兒聽懂了大半。不是要瞞著楊老將軍,是要拿太子這枚棋,砸碎爹那點不切實際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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