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紅。正是各宮用晚膳的時辰,連風都顯得懈怠。偶爾有宮人貼著牆根快步走過,衣角一翻,就消失在某個轉角。
胡信從太醫院一瘸一拐地出來,貼著牆根走。他手裡攥著兩包最便宜的瘡藥,小心翼翼地攏在袖子裡。風嗚嗚從宮道刮過去,激得身後的傷又是一陣鑽心的刺癢。
他咬著牙拐過彎,甬道窄了,暮色照不進這一段逼仄的暗影。
一隻手,不知是怎麼從角落伸出來的。攥住他的袖口就往旁邊一帶,另一隻手同時覆上來捂住他的口鼻。他掙命似的踢蹬。可這副身子太輕,被那手一帶,便踉蹌跌進旁邊一扇虛掩的門裡。
門吱呀合上。灰塵被攪動起來,在斜進來的夕光裡翻湧成金色的霧。
他還在掙,喉嚨裡發出一種變調的嗚咽,眼前飛快地閃過一張臉。遞信的小太監,那個落了水的。然後變成了自己的臉,被泡在水裡,腫的變了形。
他會被怎麼弄死?悶死,還是吊死。或者乾脆把他也扔進哪個冰窟窿裡,等明早才被人發現。
捂著他嘴的手更緊了,他心裡咯噔一下,不太對。
那隻手不是那種粗糙的、帶著鐵鏽味的手。掌心柔軟,只有幾處帶著薄薄的繭。按在他顴骨上的力道分明是斂著的。
“噓噓!是我!”一道有些熟悉的聲線灌進耳朵。
灰塵緩緩落定,一張臉從光塵裡現出來。淡淡脂粉味糅著一點汗意撲過來,還有……一點甜的糕點香。
是彩霞。
他扶著自己膝蓋起來,踉蹌兩步站穩。後背的傷撞在牆上,疼得他嘶了一聲,這才抬眼看她。
“你在這扮鬼作甚。”
彩霞笑笑,從懷裡掏出一方淡青布包往前一遞。
“剛從宮外回來,再找空檔可就難了。公公託我問的事兒,有著落了。”
胡信瞧著那布包眼睛亮了,再沒有什麼責備,幾乎是搶過來揣進懷裡的。復又按了按,把懷裡凸起的稜角壓平。
彩霞聲音很低:“進寶公公……現今是宋少爺了,叫你看了裡頭東西自己決定,辦不辦都成。”
胡信點了點頭,乾巴巴擠出一句。
“多謝……回頭、好處少不得你。”
彩霞藉著昏暗的光將他從頭到腳瞧了一遍。比起上次兩人蹲在宮牆下裝神弄鬼那會兒,這人彷彿瘦了一大圈。不只是身子,連那副誰也瞧不大順眼的勁兒都跟著癟了下去。
她撿起地上摔破的紙包,抖掉沾了灰的藥粉,遞還給他。
“瘡藥?”
胡信沒說話,眼睛躲著她。彩霞也沒再追問,從懷裡掏出兩隻描金小瓷瓶塞進他手裡。
“我與人掰腕子贏來的,好藥。”她說,“我瞧公公不大利索,落下病根可慘了。”
她眨眨眼,睫毛後面藏了點調侃。“要不,春兒姐可真沒幾個可用的人了。”
胡信像有點發愣,他看看手裡的瓷瓶,又看看彩霞。不是進寶給的,他心頭掠過一絲說不清的失落。可掌心託著的小瓷瓶還泛著體溫,那點暖又好像讓他舒坦了些。
他將小瓷瓶也揣進懷裡,挨著那方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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