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跑到大門的時候,進寶眼前的冊子己記了個滿滿當當。可她拿眼一掃,男客三三兩兩在門口等接親的隊伍。竟都能排下。
進寶瞧她眉頭微蹙,身子朝她歪了歪,低聲說:
“廢太子的事兒剛出來,朝官們戰戰兢兢。多是隻遣女客來,或只吩咐禮到。人少是常情。”
他悄悄晃晃她袖子:“咱家大喜,臉上高興些。別叫爹多想。”
春兒點點頭,整了整神色:“是呢,我瞧爹昨兒上朝回來臉色就不好。”
正說著,外頭鞭炮炸了。嗩吶一聲揚起來,高亢的調子一聲比一聲緊,像是要把頭頂的天掀開一道口子。
春兒一把將進寶從椅子裡扯起來往門外跑:“快快,大哥迎親回來了。”
二人一前一後從門口賓客縫隙裡鑽出去。長街上,鞭炮的紅紙屑漫天紛飛,硝煙裡先現出一匹高頭大馬,馬上坐著一身大紅喜袍的楊大。他朝門口眾人揮手,臉上卻沒多少喜色。後頭,迎親隊伍夾著一頂六抬繡花的紅轎,晃晃悠悠地到了。
喜婆把轎簾一掀,轎子先伸出一隻巴掌大的金線紅繡鞋。
楊大喉頭動了動,那口悶氣沉沉地吐出來。
還是個小娃子。
紅綢一端塞進楊大手心,另一端叫那個只到他胸口高的紅燈籠似的小人牽著。楊大轉過身,慢慢牽著她往府裡走。兩邊賀詞鞭炮紙似的落下來:喜結良緣——早生貴子——
楊大耳朵裡嗡嗡的,什麼也沒聽清。他側頭看,綵綢那頭叫兩隻小手攥得死緊,鞭炮紙落滿了她的紅蓋頭。他又走慢了些。
典禮設在會客廳院裡,一桌二椅,綵綢紮了滿院。楊老將軍端坐右首,左邊供著先夫人的牌位,三炷高香嫋嫋地燒。
典儀扯著嗓子唱:“一拜天地——”
楊大轉過身,對著門外那片蒼天大地深深一拜。他身旁那個小小的紅色身影也跟著彎下腰去。
裡間的女客正透過屏風觀禮,男客們在院裡站著。楊二左右簇擁著幾個五軍營的兄弟,正呲著牙樂。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三拜禮成,沒喊送入洞房。那小新婦被兩個同樣小小的婢女攙著往裡走,手裡攥著紅綢不知該放該拿。楊大嘆口氣,把紅綢從她掌心輕輕抽走,彎腰湊近了叫她閨名:
“小禾……跟著丫頭去房裡,裡頭有飯和點心,你們幾個一道吃。”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些:“有牛乳羹,玫瑰酥。”
那小人肩膀鬆了鬆,紅蓋頭怯怯地一點。
楊大自己轉身去了後堂,換一身稍輕便的紅常服,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走。走到楊二那桌,他那幾個五軍營的兄弟更是來勁,這個要敬一杯那個要敬三杯,楊大也不推辭,仰頭就灌。
進寶坐在男客主桌。楊老爺子不知去了哪兒,桌上就剩他一個。周圍杯盤哐當、笑聲震耳,他這兒像被什麼無形的罩子隔開了。他掃過廳內喧鬧的人群和大紅的喜幛,目光虛虛往那紗屏風的方向看了看。屏風後人影晃動,女眷們的笑語隔著一層紗,聽起來又近又遠。
他給自己倒了杯酒,酒液在杯裡晃了晃。
他盯著那一圈細碎的白沫子看了好一會兒,仰頭灌下去。又倒一杯。臉上漸漸掛了紅。
楊大終於走到這一桌來。周圍忽然靜了,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射過來。進寶站起身,卻被那些眼神扎得垂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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