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架在火上握著刀,面前要砍的是楊家的根基,是皇帝那大限將至前對外戚的忌憚。
他自己的那點分量,皇上掂量透了,他扛不住的。
可春兒說過什麼來著——別自己扛,去找爹,去找大哥二哥。
進寶把荷包攥了又攥。他想起春兒那回咬著唇,硬把他從榻上翻過來的樣子。
“您甩不開我的。”她是這樣說的。轎子晃了晃,他把這句傻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他不能走入陷阱,春兒在他身後跟著呢。
皇上拿柳連村一村人的命來威脅,算準了自己這次會對楊家有所保留,拿準了他會一個人扛到死。進寶幾乎能看見御座上那張灰白的臉,那雙昏黃的眼珠子正俯視著他,篤定地等著他往那條死路上走。
他不走。
“落轎。”
他揚起聲來吩咐。外頭小太監的聲音小心翼翼:“這……楊府還有一條街呢。”
“無妨。”
他聲音沒什麼溫度,轎子便輕巧落下。他不能叫楊老將軍瞧著自己被轎子送回來,這點挑撥的計謀,他先擋了。
進寶自己從小轎裡鑽出來,沿著長街往楊府的方向走。
遠遠地,他便看見階上燈籠下矗立著兩個人影。春兒抱著膝坐在石階上,嘴裡呵出一團白氣。楊老將軍站在後頭,望著自己的方向。
他們還沒看見自己,他便加緊了步伐,幾乎是小跑起來。
春兒一下子就站了起來,一隻乳燕似的撲跑上來,一頭撞進自己懷裡。他停了腳步。
她在他胳膊、肩上來回摸索,嘴唇抖著問:“您怎麼樣?傷了嗎?他打您了?”
進寶搖了搖頭,把人整個按進懷裡。她的身子是熱的,軟的,他按得更用力。
他從她發頂上抬起眼,正對上楊老將軍的目光。他臉上皺紋在暗淡的燈下顯得很深,眼卻是柔和的,帶著一種複雜的蒼茫——淺淺的疑心、疲累,還有深切的憐心。
進寶下頜一繃,他一隻手緊緊攬著春兒,另一隻手伸出去抓住了老將軍粗糲寬厚的手。
“爹,沒時間了。皇帝拿鄉親威脅我,他要、要我們自己咬起來。”
他話沒說清楚,孩子似的訴著委屈。
楊老將軍怔了怔,眼裡那點複雜褪了。他吐出一口氣,扭頭朝院裡吼了一嗓:“楊大!楊二!出來!”
又朝旁邊一個小廝點過去:“快去,把那兩個崽子叫到會客廳。”
進寶聽見那聲吼,攥著老將軍的手才松一點。春兒的手滑下來,摸索著與他十指交扣。他低頭看她一眼,那眼眶正紅著。
他忽然想起那回她說的話——爹會幫您的,大哥二哥會幫您的。
他握著春兒的手,跟著老將軍一腳踏進了楊府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