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最好應著。沈太醫這樣的人,會更願意照拂她幾分。
但他的眼神那麼真,那麼沉,壓得她的肩沉甸甸的。
她搖搖頭,臉頰漲紅了,吭哧吭哧地解釋:“不、不是,他是我乾爹,幫我……”
沈鶴雲卻往後退了半步,連連擺手:“不說也沒事,我隨便問問。”
他眼裡的那些擔憂憐憫掩去了,換上來的是一種乾乾淨淨的溫和:
“人在難的時候,總要選一條路走。”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陣沙啞的震顫,像安慰似的,“不是你的錯,我問得不好。對不住。”
春兒張著嘴,緩緩閉上。
他好像還是誤會著,她應該再解釋解釋,可是卻什麼都不想說了。
她看著沈鶴雲。還帶著霧氣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柔和、乾淨,下巴上有一層淡淡的青影。
她忽然覺得,這地方假極了,處處透著古怪。這光也怪,這人也怪,這些氣味也怪。
她後退兩步,想逃開這個地方。可什麼東西軟軟地黏住她的腳,讓她動彈不得。
他說,人在難的時候,總要選一條路走。
進寶是她那個時候唯一的路,唯一拉她的手。她抓住就再沒鬆開。
一路走過來,杏兒、巧穗、碧兒、二牛的兄弟們,她手上沾滿了血。小主與她離心,永善的刀懸著,每一步都艱難。她不是沒問過自己,自己這樣真的更好嗎?自己這樣真的對嗎?
可沈鶴雲,站在她這兒,偏愛似的說了句公道話。
不是你的錯。
她心裡被什麼硌著,眼眶酸得厲害。
沈鶴雲手足無措地在懷裡掏了半晌,遞來一方淡藍色的帕子:“反正,會慢慢好的。”
春兒沒接,沈鶴雲輕手輕腳地塞進她掌心。
帕子是軟的,涼的。她捏緊了,眼睛一眨,淚珠啪嗒砸在手背上。她慌亂地擦了擦,再顧不上說什麼,扭頭就走。
她走得很快,像在逃。那些陌生的安慰,純然溫和的、不加雜質的眼神,像黏糊糊的沼澤,溫柔地把她裹住,又讓她想尖叫。
她不怕被拿捏,不怕被威脅。她習慣了各自拿捏把柄,逼著對方做什麼事——這樣反而覺得安全。
這些太純的東西,讓她慌極了。
沈鶴雲站在原地,看著她拐過廊角,水藍色的裙角一閃,不見了。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布包。解開,拈起一塊糕,咬了一口。慢慢地吃,吃完一塊,又拿起一塊。
廊下的霞光又暗了一層。他站在那裡,銀毫色的舊衫子發著粼粼的光。
牆角,那幾包藥被落在那裡,靜靜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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