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他的臉色白得嚇人,被什麼東西抽乾了血色,襯著他眼角那抹快要碎掉的紅。
春兒嘆息一聲,貼過去。額頭抵著他的下巴,鼻尖蹭著他的胸膛,把自己完整地嵌進他的懷裡。然後她的頭慢慢向下滑。
銜住。
進寶的喉嚨猛地一縮,他伸手推她的肩,可那手碰到她皮膚的時候,力氣己經散了,只剩下一陣一陣的抖。
水面蕩起漣漪,從船底向西面八方散開,一圈圈盪到橋洞的石壁上,又蕩回來,把那些碎碎的波光攪得更碎了。
進寶眼睛迷茫的眨了眨,一行淚就從眼角溢位來,淺淺一線沿著顴骨往下淌,
那道陳舊的、被時間揉皺了的疤,也被春兒留下一層溫暖的溼痕。
那疤很久沒有碰過水了,它們在那一點溫暖的溼意裡不可思議地舒展了一些。
進寶的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聲音,不像哭也不像叫的。尖利的刺耳,像一把鏽刀從什麼地方被抽出來。
春兒的心猛地撞了一下。她撐起手臂,往上爬,爬到和他平齊的位置,低下頭去找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是乾的,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泛著淡淡的血絲。
她剛要貼上去,聽見他在唸什麼。
“別……髒……髒……”
接著進寶發出一聲猛烈的乾嘔。
他用力偏過頭去,臉側向黑暗裡。他的身體又開始抖了,比剛才更厲害,像發了瘧疾一樣,連牙齒都在打顫。
“別……別,嘴,髒,”每一個字都要很用力才能擠出來,“我難受。”
他說,他難受。
難受她的碰觸嗎?還是難受那個被他藏了太久的地方,就被她這樣不管不顧地翻了出來,晾在外頭?
隔著一層船板,水面上涼得刺骨。
她腦子裡清明瞭一些。
她伸手去摸索,摸到了那件被團成一團的外裙,厚實的布料還帶著她身上的餘溫。她把它抖開,蓋在進寶劇烈發抖的身體上,蓋在那道她剛才銜過的疤痕上。
她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耳朵,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沒事,沒事。不髒。”
她說得很輕,溫溫的送到他耳朵裡。
然後她換了個姿勢。
岸邊那株早發的柳樹,不知什麼時候抽了幾穗嫩葉。
那葉子嫩得不像話,卷著邊兒,怯生生地。
有一片大概是等不及了,從枝頭上掙脫下來,打著旋兒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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