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她半掩著嘴巴,聲音卻傳遍了整張桌,“這個人看著好怕人,檸兒害怕。”
老將軍神色沉了沉。可他對著檸兒那雙淚眼,到底沒忍心斥責。
“來人,上菜口那裡再加一把椅。宋掌櫃挪到當中來,好與老夫對飲。”
他頓了頓,朝檸兒抬了抬下巴,“找你表哥坐去。”
檸兒破涕為笑,歡天喜地地跑過去。
進寶沒說話。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往那新位置走過去。
老將軍神色坦蕩。這事兒兩全其美——檸兒不必對著進寶那張臉,進寶也離春兒近了些。
想著他又有點牙疼。這進寶瞧著是個有手段的,做個義女女婿應當得用。只是他身份畢竟特殊,改日若爆出來,府上難免被牽連。還有皇上盯著老大老二的婚事……
他抬頭看了看,自己那個肖似亡妻的侄女兒正彎著眼與老二說著什麼。
春兒不知道這些。她只覺得是老將軍沒將進寶放在眼裡,心裡有些發酸,筷子在碗裡撥了撥,沒夾起什麼。
精緻佳餚流水似的上來。進寶與男賓們飲酒,舅爺熱絡地問著什麼,笑聲朗朗。只是上菜的下人在進寶身邊穿梭不停,他坐在那兒,莫名顯得有幾分侷促。
春兒默默夾著碗裡的飯。
桌布長長的垂下來,遮住人腳下。春兒腳尖動了動,縮回去,又伸出來——終於輕輕探了過去,在進寶小腿邊蹭了蹭。無關乎別的,只算得一種無言的安撫。
進寶沒什麼反應,他正舉著酒杯跟舅爺碰,他仰頭喝了,放下杯子,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臉上的紅意從顴骨漫到了耳根,似是酒勁漫上來。
酒過三巡,男人們都上了頭,大著舌頭,歪著身子。楊二更是敲著盤子,哼哼唧唧唱了一段軍中的調。
老將軍說話也含混:“春丫頭,與你檸兒妹妹先下去歇著吧。”
檸兒不肯,說要照顧表哥。老將軍不再縱容,眼睛一瞪,檸兒便攪著帕子站起來,一擰一擰地走了。
春兒站在原地,不知道在等什麼。
舅爺還在拉著進寶說話,舌頭大得厲害。進寶側著耳朵聽,時不時點一下頭,然後——
他抬起眼來。
隔著杯盤狼藉,那雙眼睛像被酒泡過,迷迷濛濛的一層水汽,底下卻又黑又沉。
眼尾輕輕地、不著痕跡地那麼一掃。春兒覺得衣角像被什麼拽了一下。
她站了一瞬,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咬咬嘴唇,轉過身走了。步子越來越快,出了廳門幾乎小跑起來。
身後的席面上,進寶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個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