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志剛後來抽空又“去”了一趟密雲。沒真動手,就在村口,讓老張他們圍著王富貴“聊了聊”。王富貴嚇得差點尿褲子,指天誓日說再不敢了,回去就跟爹媽哭,說這錢要了就沒命花。老王頭和王老婆子,罵姚志剛不得好死,罵王樺是喪門星,可看著兒子那副慫樣,到底不敢再慫恿他去要錢。那點子貪婪,在實實在在的拳頭面前,縮回了殼裡。
這些事,斷斷續續傳到了姜老西和桐桐耳朵裡。
桐桐正在院子裡曬被褥,太陽很好,棉花絮在光裡輕輕飛揚。她聽三嫂何雨水壓低聲的講述,手裡拍打被褥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
“又打了?”她問,聲音沒什麼起伏。
“可不嘛,姚師傅那手多重,王樺那臉,好幾天下不去。”何雨水唏噓,“不過也怪她自己,那錢怎麼就非得往那無底洞裡扔呢?姚師傅多好的一個人,愣是被逼成這樣……”
桐桐沒接話,用力拍打著被子,嘭,嘭,嘭,震起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翻滾。
晚上,她躺在姜老西身邊,睜眼看著黑乎乎的房梁。
“西哥,睡了麼?”
“沒。”姜老西聲音清醒。
“王樺她……”桐桐頓了一下,“是不是沒救了?”
姜老西在黑暗裡沉默了很久,久到桐桐以為他睡著了,才聽見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又深又長,帶著無盡的疲憊。
“桐啊,有的人,心是石頭做的,捂不熱。有的人,腦子是榆木疙瘩,浸了水,更沉,劈不開。”他轉過身,把桐桐摟進懷裡,“咱們能做的,都做了。路是她自己選的,苦果也得她自己咽。咱們的日子還得過。”
桐桐把臉埋在他肩窩,輕輕點了點頭。有點溼意滲出來,但很快就被布料吸乾了。那點因血脈相連而生的、微弱的憐惜和不忍,在這個夜晚,終於被沉重的現實磨得一絲不剩。就像放下了一塊揣在懷裡太久、己經焐不熱反而冰手的石頭。
她想起王樺那張總是怯生生、卻又在某些時刻異常執拗的臉。可憐嗎?是真可憐。可恨嗎?也是真可恨。
算了。她閉上眼。各人有各人的命。
日子像永定河的水,表面看著平靜,底下卻有暗流,推著人不停地往前淌。
姜文峰和辛柳的大學生活,是另一種節奏。緊張,忙碌,卻充滿著蓬勃的、向上的熱氣。
大學校園裡的梧桐樹葉黃了又落,落了又生新芽。圖書館的燈光總是亮到很晚,教室裡坐得滿滿當當,每個人都埋著頭,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像春蠶在食葉。他們太餓了,對知識餓,對錯過了的十年光陰餓。姜文峰啃著幹饅頭就能在圖書館待一整天,辛柳的外語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做夢都在背單詞。
每個月回家一次,像候鳥歸巢。姜大媽總是一大早就開始張羅,把攢下的肉票、雞蛋票全用上,燉一鍋濃油赤醬的紅燒肉,蒸一碗金燦燦的雞蛋羹。看著兩個孩子明顯清瘦的下巴頦,老人心疼得首唸叨:“慢點吃,慢點吃,學校裡是沒飯吃還是咋的?”
兩人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眼睛卻亮得驚人,含糊不清地講課堂上的趣事,講哪個教授學問大脾氣也大,講圖書館又進了什麼新書。那是一種從內而外透出來的光,吃飽了精神食糧的人才有的光。
辛柳的變化,姜大媽看在眼裡。眉眼舒展了,偶爾會對著窗外出神,嘴角抿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笑。姜大媽是過來人,心裡猜著了幾分,旁敲側擊地問,辛柳就臉紅,躲閃著說“媽您說什麼呢”。
她確實有了秘密。那個叫肖慶民的軍人,來信越來越頻繁。信紙是部隊專用的那種,字跡挺拔有力,講軍營的風雪,講訓練場的汗水,也講偶爾的思鄉,和對未來的模糊憧憬。辛柳回信很認真,談學校的見聞,讀的書,北京的秋色,用詞含蓄,但筆尖的溫度瞞不了人。
這事她沒跟家裡挑明。一來姑娘家臉皮薄,二來學校裡明令禁止談戀愛,雖然是“地下工作”,但總歸不好張揚。她不知道,姜老西早把肖慶民的情況摸了一遍。根正苗紅,在部隊表現突出,雖然當兵前在家裡也是個能惹事的愣頭青,但進了部隊這塊鐵砧,敲打出來了。年輕人,誰沒點黑歷史?只要本質不壞,肯上進,就行。姜老西心裡有了底,便也不點破,由著兩人書信往來。他看著辛柳一天天明媚起來,心裡也踏實不少。這丫頭命苦,該有個好著落。
時間晃晃悠悠,擺到了1978年的後半年。
風,似乎不一樣了。
最先察覺的是街面上的變化。突然之間,城裡好像多了好多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藍布褂子的年輕人,三五成群,拖著行李,眼神里有一種混雜著興奮、茫然和急切的光。他們操著各種口音,大聲地說著,笑著,或者爭吵著。
知青。大返城開始了。
政策的口子一開,就像決了堤。以前千難萬難的回城之路,突然變得簡單——只要你願意,公社大隊幾乎一路綠燈,巴不得趕緊送走這些“吃閒飯”的。知青點一夜之間空了,他們從西面八方,從東北的黑土地,從雲南的橡膠林,從陝北的黃高原,像潮水一樣湧回城市,湧回他們夢中回去無數次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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