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西沒接這話茬,買房子的事,當初是他一力堅持。嗯。,其他人多少都覺得他有點“瞎折騰”,錢扔水裡了。現在看來,這步棋走得再對不過。他岔開話題:“對了,二哥二嫂他們那個買賣,最近怎麼樣了?上回我跟二哥提了一嘴,讓他們膽子可以再大點,步子穩點就行。”
一提這個,桐桐臉上的愁容散了些,身子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聲音也壓低了些,眼裡閃著光。
“西哥,你是不知道,自打你上次跟二哥說了那話,他們那攤子,可是越做越有模樣了!”她臉上帶著點興奮,又夾雜著些許羨慕,“二哥不是在他們鐵路系統嘛,人面廣。他託了可靠的關係,在南邊,具體是廣州還是福建那邊,聯絡上了兩個廠子,一個是做衣服的,一個好像是弄什麼電子小玩意兒的,聽說是什麼計算器、電子錶之類的。”
她左右看看,雖然屋裡沒別人,還是下意識地把聲音壓得更低,像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現在,他們定期透過火車,從南邊往這邊發貨!二嫂於莉負責接貨、散貨。你猜怎麼著?連五弟妹現在都跟著二嫂一起幹了,幫著跑腿,出貨。我聽二嫂那意思,她們現在不止在城裡賣,周邊區縣都有人來拿貨了!”
姜老西點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南北貨的差價,在這個資訊閉塞、物流不暢的年代,利潤空間是驚人的。關鍵是要有可靠的門路和膽子。
桐桐伸出兩根手指,在姜老西眼前晃了晃,表情誇張,但聲音壓得極低:“我聽說……就二嫂自己,每個月這個數,穩穩的!比二哥在鐵路上班的工資多出一大截!就連五弟妹跟著跑跑腿,每個月也能落下好幾十呢!”
兩百多塊,在七八年,對一個普通工人家庭來說,絕對是筆鉅款。很多雙職工家庭一個月總收入都未必有這個數。
姜老西在桐桐臉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羨慕,那是一種對更寬裕生活的自然嚮往。他笑了笑,故意問:“怎麼?眼熱了?”
桐桐也沒掩飾,很乾脆地點頭:“誰不眼熱啊?那是真金白銀,能攥在自己手裡的。再說,”她放下毛線,掰著手指頭算,“你看看咱們家,文峰上大學,雖說有補貼,可也不能太緊著他。文心、雪晴眼看著就要考學,下面兩個小的也一天天長大,哪樣不要錢?將來,文峰要娶媳婦,這西個閨女要出嫁,嫁妝總不能太寒酸吧?這不都是錢堆出來的?”
她越說,越覺得壓力大:“你雖然是個領導,工資比一般人高點,可也架不住這一大家子開銷啊。以前不覺得,現在看看二嫂她們……心裡是有點慌。”
姜老西伸手,握住她有些涼的手指,輕輕捏了捏。桐桐的手因為常年幹活,有些粗糙,但溫暖。
“我什麼時候,讓你,讓孩子們,缺過錢,受過委屈?”他語氣平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這些事,你不用操那麼多心。該上班上班,該管孩子管孩子,把家裡這一大攤子料理好,就是最大的功勞。錢的事,我心裡有數。”
桐桐看著他,眼神里有些不信,又有些期待:“你真有數?我看你整天忙公家的事……”
姜老西笑了笑,鬆開她的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溫暖的燈光下顯得深邃了些。
“他們的錢,是他們辛苦跑出來的,擔著風險,賺的是辛苦錢,也是機會錢。咱們不眼紅那個。”他慢慢說,“咱們有咱們的路子。我跟你說,等外面這政策風聲再明朗點,再放開些,我就把咱們家攢下的錢,投出去。”
“投出去?投哪兒?也去南邊倒貨?”桐桐問。
“不,那太累,風險也大,不是咱們該乾的。”姜老西搖頭,然後一字一句地說,“咱們就買房子。”
“買房子?”桐桐愣住了,“還買?咱們前院那兩間,還不夠?”
“不夠。”姜老西語氣很肯定,他抬手指了指窗外,“桐桐,你放眼看看,聽聽。現在這城裡,一天比一天人多。知青回來,拖家帶口。工廠安排不了,以後人只會更多。人都要住房子,可城裡的地就這麼多,房子就這些。你說,這房子,將來是會越來越便宜,還是越來越貴?”
桐桐順著他的手指,似乎能透過窗戶,聽到外面衚衕裡隱約的、屬於很多人擁擠在一起的嘈雜聲。她不太懂什麼大道理,但最基本的供需還是明白的。東西少,要的人多,肯定就貴。
“你是說……房子能漲價?可房子又不是糧食衣服,誰沒事老買房子啊?”她還是有些疑惑。
“現在可能沒人買,但將來呢?”姜老西耐心解釋,“人多了,單位分房更難。手裡有點錢的人,想住寬敞點,怎麼辦?只能自己想辦法。國家也可能允許房子買賣。到那時候,早先手裡有房的人,就佔了先機。咱們不用幹別的,就把錢換成房子,放在那兒。這比干什麼買賣都穩當,都來錢。你就放心吧。”
桐桐聽著,眼睛慢慢睜大,若有所思。丈夫的話,像在她面前推開了一扇新的窗戶,讓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不是辛苦奔波,不是擔驚受怕,而是用一種更……更沉穩的方式,為這個家的未來鋪路。
她想起前院那兩間如今看來格外明智的倒座房,又想起現在院裡院外為了片瓦遮頭吵翻天的人們。忽然覺得,丈夫說的,也許真有道理。
“真的……能行?”她喃喃道。
“能行。”姜老西回答得斬釘截鐵,然後笑了笑,帶著點調侃,“所以啊,桐桐同志,你的任務就是吃好睡好,把咱們這幾個寶貝閨女小子教育好,把後方穩固好。衝鋒陷陣、賺錢置業這種‘粗活’,交給老爺們兒操心就行。”
桐桐被他逗樂了,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沒正經!”但臉上的愁容和羨慕,卻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和溫暖。
屋外,寒風依舊呼嘯。屋裡,燈光融融,暖氣氤氳。織了一半的暗紅毛衣搭在椅背上,補好的褲子放在針線笸籮裡,孩子們的吵鬧聲似乎還隱隱從別家窗戶飄回來一點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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