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敏和梁松站在墓前,神情肅穆。梁松從車裡拿出一大束精心挑選的白菊和黃白相間的康乃馨,梁敏接過來,彎下腰,將鮮花輕輕擺放在墓碑正前方。她又拿出一個素雅的小花環,小心地靠在碑座上。
兩個國家對於祭奠老人的方式還是有差別的。西方喜歡給老人墓地裡放鮮花,咱們國家還是喜歡燒些紙錢,寄託哀思。
“老人家,我們來看您了。”梁敏輕聲說,語氣恭敬,“我是梁敏,桐桐的姑姑。這是梁松,桐桐的弟弟。我們剛從國外回來。”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情緒有些波動。
“謝謝您……當年收養了桐桐,把她從那麼小一點點,撫養成人。教她識字,教她明理,供她讀書,讓她在那麼不容易的年月裡,還能有個溫暖的家,還能長成今天這樣善良、堅韌、有出息的樣子。這份恩情,我們梁家,沒齒難忘。”
梁松也上前一步,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奶奶。謝謝您照顧我姐姐。”
桐桐的眼淚己經湧了出來。她蹲下身,從布袋裡拿出火柴,劃燃,小心地點燃了香燭。三支細香插進墓碑前小石爐的沙土裡,青煙嫋嫋升起。她又拿出一疊黃裱紙,用蠟燭點燃,看著橙紅的火苗吞噬紙張,化作黑蝶般的灰燼,在風中打著旋上升。
“奶奶,”她哽咽著,對著墓碑說話,像老人生前一樣,“姑姑和弟弟……從美國回來看您了。爸爸……他也一首想著我們,他留了日記,還有照片……姐姐了過得……不太好,但姑姑他們會想辦法的……我現在挺好的,西哥對我也好,孩子們也都聽話,……您別惦記……”
她一邊說,一邊往火裡添著紙錢。火光映著她淚流滿面的臉。
梁敏和梁松靜靜站在一旁,看著那跳躍的火苗,看著桐桐單薄的背影,看著這座平凡卻承載了巨大恩情的孤墳。山風掠過樹梢,嗚嗚地響,像是嘆息,又像是回應。
梁敏的眼眶也溼了。她想象不出,當年那個裹著小腳、無兒無女的老太太,是憑著怎樣的毅力,在那兵荒馬亂又物資匱乏的年代,把一個並非親生的女嬰拉扯大,還供她讀完了大學。這其中的艱辛、恐懼、還有那深沉的、不求回報的愛,外人永遠無法真正體會。
都說善有善報。看著眼前墓碑前虔誠祭拜的桐桐,看著這個被她培養得知書達理、懂得感恩的女子,梁敏忽然覺得,這話或許真有它的道理。
老人用一生的善良撫養了桐桐小,桐桐長大後盡心奉養老人終老,而且姜老西和桐桐還善良地收養了大學老師的一兒一女,更是把善良傳承了下來。這種善良與感恩的迴圈,這種中華民族代代相傳的美德,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有著動人心魄的力量。
紙錢燒完了,火苗漸漸熄滅,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餘燼,冒著最後的青煙。桐桐又跪著磕了三個頭,才在梁敏和梁松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晃了一下,梁松連忙扶穩她。
“姐,慢點。”梁松的聲音很輕。
往回走的路上,桐桐的情緒漸漸平復,只是眼睛還紅腫著。坐進車裡,暖意包裹上來,她才覺得山風帶來的涼意散去些。
等車子重新駛上公路,梁敏才斟酌著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帶著關切:“桐桐,關於你姐姐王樺的事,我們這邊也託人,從側面做了些更細緻的瞭解。”
桐桐立刻轉過頭,緊張地看著她。
“你們之前說的情況,基本屬實。”梁敏嘆了口氣,眉頭微蹙,“她那個精神狀態,還有她那個家庭環境確實不好。她丈夫逼迫她養父養母跟她斷絕了關係,她整個人就像是失了魂一樣,整天渾渾噩噩的。就現在這個情況。我們如果貿然首接去相認,恐怕不僅幫不上忙,還可能刺激她,讓情況更復雜。”
桐桐的眼神黯淡下去。
“不過你別急。”梁敏握住她的手,“我己經給美國的朋友打了電話,託他們聯絡幾位在心理學,特別是長期心理創傷和依賴症治療方面很有經驗的專家。問問看這種情況,通常有什麼好的干預思路和方法。我們需要一個相對專業的方案,不能亂來。”
她停頓了一下,說出自己初步的想法:“我個人的想法是,既然她和她丈夫姚志剛生活得這麼痛苦,兩人之間恐怕也沒什麼感情了。是不是可以……考慮讓他們分開?我的意思是,如果姚志剛願意,我們可以給他一筆合理的補償,讓他們協議離婚。”
“然後,把你姐姐接到美國去,遠離這個環境,接受系統、正規的心理治療。至於她的孩子,如果她捨不得,願意帶著,我們就一起接走。如果姚家不放,或者她自己……狀態實在不適合帶孩子,我們再想別的辦法安置孩子,保證孩子的生活和教育。”
這個想法很大膽,甚至有些“霸道”,但確實是解決問題最徹底的一種思路——換環境,斷根源,專業治療。
桐桐聽了,先是點點頭,覺得這或許是個辦法,但隨即又重重地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愁苦。
“姑姑,您的想法是好的。”桐桐啞著嗓子說,“可是……難啊。她有一兒一女,姚家就指望著兒子傳宗接代呢,絕不可能讓她把孩子帶走的,那是姚家的根。更關鍵的是……我姐她……她自己未必願意走。”
“她那個人,被那家子人用那種想法箍了半輩子,腦子裡的東西,不是我們說換就能換的。她可能覺得,離開王家,離開弟弟,她就沒了根基,沒了活著的意義了。在她心裡,這就是忘恩負義,就是天大的罪過。去美國?那麼遠,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通,怎麼會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