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關了燈,屋裡黑下來。
只有窗戶那兒透進一點朦朧的月光,勉強能看清傢俱的輪廓。桐桐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窸窸窣窣的。姜老西知道她心裡有事,沒睡著。
“西哥。”桐桐果然小聲叫他,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
“嗯。”姜老西應了一聲,沒動。
“我今天……跟小姑姑和梁松,又說了說我姐的事。”桐桐往他這邊靠了靠,被窩裡帶來一股她的體溫和淡淡的香皂味,“小姑姑她……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姜老西側過身,面對著她。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一線,照在她臉上,能看見她眼睛睜得大大的,閃著微光。
“小姑姑說,”桐桐的聲音低下去,帶著猶豫和不安,“既然我姐跟姚志剛過成那個樣子,兩人也沒感情了,整天雞飛狗跳的……是不是,可以考慮讓他們分開?”
姜老西沒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小姑姑的意思是,如果姚志剛願意,他們可以給姚志剛一筆錢,算是補償,讓他們協議離婚。然後,把我姐接到美國去,那邊有好的心理醫生,讓她遠離這邊的人和事,好好治病。孩子……如果我姐願意帶,就一起帶走。如果姚家不肯,或者……”桐桐頓了頓,“或者我姐自己狀態不行,就再想辦法安置孩子,保證孩子的生活。”
她說完了,黑暗中,能聽見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她在等姜老西的反應。
姜老西沉默了一會兒。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衚衕深處隱約的狗吠。
“這個想法,”姜老西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但透著深思,“我覺得……不是個好選擇。”
桐桐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反對:“為什麼?他們倆……不是早就沒感情了嗎?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
“感情是沒了,關係也的確糟糕。”姜老西慢慢地說,像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可他們在一塊兒過了十幾年,孩子都兩個了。這十幾年,好的壞的,都是他們一起過的日子,是實實在在的人生。你們如果現在非要讓他們離婚,用錢解決,然後把你姐帶走……這做法,跟當年她那對養父母,有什麼區別?”
桐桐在黑暗裡猛地吸了口氣,像是被這話刺了一下。
“不都是……強制干涉她的人生嗎?”姜老西的聲音很輕,但落在寂靜裡,字字清晰,“當年那對夫婦,用所謂的‘恩情’綁架她,逼她為那個家活,為弟弟活。現在,你們如果覺得她‘有病’,覺得她過得‘不對’,就用‘為她好’的名義,用錢和出國的機會,逼她離開丈夫孩子,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本質上,不還是覺得她‘不正常’,不認可她現在的選擇,要強行把她‘扳正’到你們認為正確的軌道上嗎?”
這番話,像一盆涼水,澆在桐桐被親情和急切衝得有些發熱的頭腦上。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駁起。是啊,如果梁樺自己不願意,他們憑什麼替她做決定?憑什麼認定去美國治病、離開現在的一切就是對她“好”?
“那……那你說該怎麼辦?”桐桐的聲音裡帶上了迷茫和無力,她往姜老西懷裡又鑽了鑽,尋求著依靠和答案,“難道就看著她這麼下去?看著她捱打,看著她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看著她心裡只有那家子吸血鬼?”
姜老西伸出手臂,把她攬進懷裡,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安撫一個無助的孩子。
“我也沒說不幫。”他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安撫的意味,“我的意思是,方法得換換。不能咱們覺得怎麼好,就硬來。”
“那……怎麼換?”
“目前最好的辦法,”姜老西沉吟著,說出自己的考慮,“我覺得,還是得先跟姚志剛溝通。他畢竟是梁樺法律上的丈夫,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還有兩個孩子。這件事,他有權知道,也應該參與進來。瞞著他,或者繞過他,都不合適,也容易引起更大的反彈和麻煩。”
“跟他商量?”桐桐抬起頭,月光下,她的眉頭蹙著,“跟他有什麼好商量的?他打我姐!”
“一碼歸一碼。”姜老西的聲音很冷靜,“打人不對,這沒得洗。可事情的起因,你也知道。梁樺如果不是一門心思掏空自己小家去填那個無底洞,姚志剛再混,也不至於天天打她。事出有因,雖然這‘因’解決不了‘打人’這個‘果’的對錯,但咱們得理解這其中的糾葛。姚志剛未必就是個天生的惡人,他可能也是被這日子逼得沒了法子,只剩下拳頭髮洩。”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的想法是,開誠佈公地跟姚志剛談。把梁樺的真實身世,她小時候的經歷,還有她現在這種狀態很可能是長期心理扭曲造成的,都告訴他。讓他明白,他娶的、一起過了十幾年的媳婦,變成今天這樣,背後有很深的原因,不是她天生就這麼‘軸’,這麼‘不顧家’。然後,看看他願不願意配合,一起想辦法幫他媳婦,也是幫他自己這個家。”
“怎麼配合?”
“比如,可以編個理由。”姜老西說,“就說梁樺在國外的親戚找到了,想請她去美國探親,順便檢查一下身體。由姚志剛出面勸她,或者哪怕騙她,先把她弄到美國去接受治療。等到了那邊,環境變了,沒有王家那些人整天在耳邊叨叨,再配合專業的心理醫生,慢慢解開她心裡那個結。”
“等她治療有了效果,腦子清楚了,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思考、感受了,那時候,是選擇繼續跟姚志剛過,還是選擇離婚,還是選擇別的路,應該由她自己決定。咱們旁人,沒法,也不該替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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