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考上大學那天在村口朝他揮手時亮得發光的眼睛,
七年來堆得一人高的證據材料被法官當庭扔在地上時的嘩啦聲,
精神病院白色的牆壁和冰冷的束縛帶,
宋明章站在旁聽席上朝他露出的那個帶著嘲諷的微笑,
還有劉震妻兒那張永遠定格在十二歲的全家福。
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求而不得的公平,所有被碾碎的尊嚴,都順著意識流進了那些沉睡的年輪裡。
根系動了一下。
像是被那些滾燙的記憶燙醒了,細微的脈動從地底最深處傳上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快。
一個古老的意識順著根系傳進他的腦海,沒有語言,只有模糊的意象:你拿什麼換?
孟昭文“看見”了自己的年輪,三十二圈,清清楚楚地刻在靈魂深處。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意識裡回答:你要多少,拿多少。
下一秒,那些根系張開了一張巨大的、黑暗的、沒有盡頭的口。
“六。”
孟昭文把手伸了進去。
第一年的時光從指尖流走,他的鬢角悄無聲息地冒出一縷灰白,像落在黑髮上的霜。
第二年、第三年、第西年,灰白從鬢角蔓延到頭頂,原本烏黑的頭髮白了近一半,皮膚開始失去彈性,眼角長出了細密的皺紋。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他的顴骨漸漸突出,眼窩深深凹陷下去,背也微微駝了,看上去像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深刻的法令紋像刀刻一樣從鼻翼兩側延伸到嘴角,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皮膚變得像乾枯的樹皮。
每一年壽命的流失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他的骨頭,在抽他的骨髓,孟昭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卻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按在泥土裡的手掌也沒有挪動分毫。
“五。”
地底深處的根系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是吃飽了的野獸,又像是得到了承諾的盟友,無數條鬚根開始興奮地蠕動起來,順著土層往上爬,像甦醒的巨蟒。
孟昭文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頭髮己經白了三分之二,臉上佈滿了皺紋,看上去像個年近花甲的老人,可那雙眼睛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亮,像是有兩團火在裡面燒。
他動了動乾澀的嘴唇,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帶著血沫:“劉震,把你的電給我。”
……
三十公里外,一輛改裝過的訊號監測車靜靜停在山頂的隱蔽處,黑色的車身隱在夜色裡,連車燈都沒開。
車廂里拉著厚厚的遮光簾,十幾臺顯示屏同時亮著冷白色的光,映著王宏遠和鍾麟的臉,明滅不定。
螢幕上分割成十幾個畫面——有無人機高空俯瞰的全景,有主樓外圍隱蔽攝像頭拍的特寫,還有每個僱傭兵身上的微型攝像頭傳回來的即時畫面,連彈坑裡劉震臉上的血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