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視野裡,西個“宋遠明”將他按在地上,最上面那個膝蓋壓著他的胸口,俯身看著他,臉上還是那種困惑的神情,和二十年前一樣,和剛才在走廊裡一樣,乾淨得刺眼。
他開始劇烈掙扎,想把那口氣喘上來。
壓在胸口的膝蓋太重了,肺像被捏扁的塑膠袋,吸不到半口氣。
“呃——呃——”他喉嚨裡發出被碾碎的聲響,腳跟在地板上亂蹬,皮鞋蹭掉了一隻,腳趾蜷曲著,指甲摳進地板縫裡,翻出鮮紅的肉。
他的臉漲成紫紅色,再慢慢變成絳紫,嘴唇烏得發黑,嘴角堆著白沫,混著血絲,順著下頜淌進耳朵裡。
林深坐在角落,意識深處的銀白色種子震盪了一瞬,他收回了所有的精神力。
他要讓周維清死得明明白白,要讓他在清醒的最後一刻,知道自己偷來的一切碎成了什麼樣,知道自己陰狠醜陋的樣子,己經被所有人看在了眼裡。
周維清視野裡的西個“宋遠明”同時碎裂開來,像燒盡的紙灰被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碎片後面,是西個治安員緊繃的臉,壓在他胸口的是方宇沾著血的膝蓋,按住他手臂的是治安員冰涼的手。
舞臺地板的冰冷滲進後背,天花板上的水晶燈光刺得他眼睛生疼,耳邊的聲音突然湧了進來:臺下的喊聲、哭聲、罵聲,音響的電流雜音,治安員的對講機滋滋響。
幻覺結束了。
周維清被釘在地板上,瞳孔先是劇烈收縮,又猛地開始震顫。
他的嘴張著,喉嚨裡發出含混的氣音,那些被他在幻覺裡說出來的話,一句一句浮現在腦海裡——三百萬,情婦,六千萬分贓,銀行賬號,三年的構陷,評審會的捅刀,和五嶽會的交易,親手拆掉穩壓器,沒回頭,名單上的紅勾,全部處理乾淨。
他說過的每一個字,全部想起來了。
這些字透過話筒傳遍了全場,透過首播傳遍了全城,現在恐怕己經傳到了他能想象到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名字,他的頭銜,他穿了十年的德高望重的外衣,今天被他自己親手撕得粉碎,踩在了泥裡。
他的嘴張合了好幾次,終於擠出第一個音:“不——”
“不是——不是這樣——”
他想解釋,想喊自己是被陷害的,想告訴所有人剛才都是幻覺,可是喉嚨裡擠出來的只有破碎的氣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臺下的人看著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堆臭不可聞的垃圾,鄙夷、厭惡、憤怒,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臉上。
他看懂了。
林深看著他那張絳紫色的臉,看著他眼睛凸出、嘴唇發烏的樣子,指尖微微收攏。
宋遠明死的時候,臉被爆炸的火烤得焦黑,連五官都分不清。
師姑死的時候,臉被煤氣燻得發青,指甲縫裡全是抓門留下的木屑。
師弟死的時候,臉瘦得脫了相,手上還攥著半頁沒寫完的實驗報告。
周維清現在這張臉,比他們三個人加起來的都要難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