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平反如他、頑劣如他,弱小如他也是如此。
換句話說,倘若他是掌櫃的的那個師姐,倘若他擁有那樣強悍的武功又處在了與當日的花漱月相同的境地,那麼,即便滿載著滿腹的恐懼,即便他胸中能裝有再多再多的不捨,當他確信唯有他豁出命去引開那些敵人放能給他身後的、他至親一樣的同門師弟師妹們闖出一條生路來,那他大抵會做出與花師姐當年一樣的選擇。
——畢竟……畢竟活了二十多年的他也算是體會過這世間絕大多數的喜怒哀樂了,而跟在他身後的那些師弟師妹們,還是群尚未長開的、稚嫩的孩子。
如果是為了他所摯愛的親與友,那用他一個人的性命去換回十幾個人的性命……他這會居然覺得很是值得。
小郎中想著憋不住又低頭摳了摳地上溼軟的泥,祝歲寧聞言甚是輕巧地歪歪腦袋:“很顯然啊——”
“十里,我不否認這世上確實有人肯為了某些崇高又偉大的理想不惜獻出生命,但更多人在選擇‘犧牲’這個舉動的時候定然不只是為了那些崇高而偉大的理想。”
“能讓人在最關鍵的那短短鬚臾之間的功夫做出這一類決定的因素有很多——責任是其一,情感更是其間躲也躲不開、避也避不掉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女人的目色平靜,“再比如……我剛給你們說完不久的我的牡丹師姐。”
“她的死,是不是看起來好像比花師姐還要更‘偉大’一點。”
“確實……花師姐救下的主要還是她的那些同門師弟師妹,但掌櫃的你今天說的那個牡丹師姐,她救下的明顯不止是她的同門。”小郎中擰巴著眉頭微點了下頜,“她救下的還有邊城上萬軍||民——往大了說甚至可能是我們大鄢的半壁北疆。”
“是這樣,所以她這一生聽起來也是格外的不同尋常。”祝歲寧頷首,“但咱們這會還是按照之前的法子捋一捋——十里,你注意到沒有,其實當日真正讓我的牡丹師姐下定決心要以身試藥的,是林姑姑的小產。”
“——林姑姑是將她從曹州帶到廬山,教她醫術又授她武功的師父,她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貴人,也是在谷中與她最為親近的那一個。”
“可以說,正是因為連林姑姑都被累到小產了,她知道若是這毒藥的解藥一日不被他們研究個清楚,林姑姑便一日不肯休息,才決心要去以身服毒試藥,替大家找出那解藥裡潛藏著的問題的。”
“因為,她不想她的師父再受到這種折磨了,同樣也不太能捨得她的那些平日裡一向頗為照顧她的同門。”女人注視著山道盡頭的兩眼眨也不眨,“再加上,你還記得嗎?十里,牡丹師姐她生來就有一顆比旁人更容易共情的醫者仁心,且她的家鄉也曾遭遇過一場不亞於那場毒疫的時疫。”
“——她太瞭解這種滿城父老隨時都有可能病死的痛苦了。”
“所以,你說肯為了邊城一眾軍|民和她的同門們親身試毒試藥的牡丹師姐偉大嗎?那當然偉大,試毒可不比與細作們拼死搏殺,那是慢性的折磨,是一點一點消耗你體內的精氣與血液,一點一點令你油盡燈枯,乾涸成旱地裡一棵自根系上漸次死透了的草。”
“許多人縱然有她那一身的本事再處在她的處境內,怕也很難下定得了這等的決心——所以她這行為無疑是偉大且值得人敬佩與銘記的,可同時,她的這一種犧牲卻又不全然出自於他們醫者身上所具有的那一顆仁心。”
“她是在那時想起了她的師父,想起了遠在曹州的她的爹孃,她記起從前他們鎮中鬧時疫時的景象,她知道,倘若北境邊疆的防線破了,接下來即將要落入無盡的危機裡的,必然最少要有小半個大鄢。”
“這麼多或大或小的因素夾雜在一起。”一動不動凝望著山間嵐氣的祝歲寧緩慢地眯起眼睛,“最終才促使她邁出了那最重要的、再回不了頭的一步。”
“是以,我不否認這世上就是有那種生來就不同尋常的聖人。”
“但大多數的‘英雄’,也不過是些盡己所能,嘗試著去保護了自己所珍視的人或物凡人。”
“——至少,直到他們當真作出了那個決定的瞬間,他們都還只是一些最尋常不過的‘凡人’。”說夠了的女人起了身,就手再度不輕不重地拍上了青年人的發頂。
這一回她的語調放得比先前更加深遠:“好了,這下真的不能再沮喪了,十里。”
“我跟你說了這麼多原本沒必要多說的話,可不是單純為了安慰你的。”
“誒?這居然不是安慰嗎?”可他倒是覺著自己的心情好像真好受了不少——至少沒那會子那樣悶了。
徹底想不通自家掌櫃為何要與他說這一番話的小郎中茫然不已,祝歲寧見此禁不住咂著嘴微挑了下眉梢:“當然,這要都能算是安慰,那鍾小逍每天也就不必那樣張揚舞爪地四處叫苦不迭了。”
“——講道理,我剛跟你說了那麼多話,其實就是想說,你眼中的‘英雄’和凡人之間真沒那麼大的區別,非要說的話,那就是‘英雄’是已找到了自己最為珍視的那些東西的‘凡人’,而你,你現在還是個什麼都沒想明白的小呆瓜。”
這下宋識禮中箭的地方變成胸口了:“小……小呆瓜……”
“對,小呆瓜——你要是再繼續像現在這樣半點長進沒有的話,我估計最多五年,鍾小逍和小今歡他們就要把你甩到身後去了。”祝歲寧老神在在,“到時候你可別問為什麼小崽子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喜歡跟你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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